秦朗跑了,但留下了八个人。这是周彻清点之后报上来的数字——八个活口,五个被打晕,三个缴械投降。还有七个趁乱从侧门跑了,钻进工业园区后面的荒地,天黑路杂,追了两个小时,没追上。
林默站在羁押室外的走廊里,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八个人。他们被分开关在不同的房间里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靠在墙上,有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表情各异——有的茫然,有的恐惧,有的冷漠,有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。
“问出什么了?”他问。
林晓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审讯记录。
“嘴都很硬。五个打晕的刚醒,还没开口。三个投降的说了点东西,但都是废话——他们是被雇的,不知道秦朗在哪,不知道下一步计划,只知道今天要来仓库,每人五千块。”
林默接过平板,扫了一眼那三份口供。确实都是废话。名字是假的,住址是假的,联系方式是假的。五千块,现金交易,不留痕迹。
“那个最硬的,”他指着走廊尽头的一间羁押室,“审了吗?”
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间房间里关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平头,方脸,下巴上有一道疤。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坐着或走着,他站在房间中央,双手抱在胸前,直视着玻璃窗的方向——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“他叫孙大雷。”林晓说,“序列489,能力‘硬化’。投降的三个里,他是第一个放下枪的。但放下枪之后,一个字都不肯说。”
“能力‘硬化’?”
“皮肤和肌肉可以在瞬间变得像岩石一样硬。普通子弹打不穿,刀砍不动。血契东南亚地区的行动骨干,跟了秦朗至少五年。沈默言认识他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让沈默言来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“沈默言?他刚回来,身体还没恢复——”
“不用他做什么。站那儿就行。”
林晓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叫他。”
沈默言来的时候,换了身干净衣服,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。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晃,七十多岁的人,被绑了好几天,能站着就不错了。他站在林默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羁押室里的孙大雷。
“认识?”
沈默言点头。“认识。跟了秦朗五年,是他的心腹。东南亚那些脏活,大部分是他干的。”
“他会开口吗?”
沈默言想了想。“不会。这个人,我了解。他认准的事,死都不会改。他认了秦朗,就不会出卖他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他推开门,走进羁押室。
孙大雷看到他,眼神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他上下打量着林默,嘴角慢慢弯起来,那是一个带着挑衅的笑。
“林处长。久仰。”
林默在他面前站定。“秦朗在哪?”
孙大雷笑了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下一步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在江海有没有落脚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三个不知道,说得又快又顺,像背课文。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知道什么?”
孙大雷歪了歪头,打量着他。“我知道你救了很多人。九千个,是吧?挺厉害的。但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孙大雷继续说:“秦朗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林默等着。
“他说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房间安静了几秒。林默看着孙大雷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。
“带回去。”他转身对门口的守卫说,“单独关。二十四小时监控。不许和任何人接触。”
他走出羁押室。沈默言还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。
“他不开口,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不开口就关着。他有家人吗?”
沈默言摇头。“没有。父母早死了,没结婚,没孩子。他在血契就是孤家寡人一个。”
“那就更难办了。”林晓在旁边说,“没有软肋的人,最难审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“不审了。”
林晓和沈默言都看着他。
“关着。”林默说,“关到他开口为止。一个月不开,关一个月。一年不开,关一年。十年不开,关十年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晓。
“那三个开口的,再审。问他们秦朗在江海有没有人接应,有没有其他地方落脚,最近一个月都和谁联系过。一点点问,别急。”
林晓点头。
林默继续往前走。姜九黎在走廊尽头等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林默说,“秦朗跑了,留下的人嘴很硬。他知道我们会来,早安排好了。那些旧部,沈默言的人,被他当成了诱饵。他根本没打算收编他们。”
姜九黎皱眉。“那他为什么还要约旧部去仓库?”
“为了让我去。”林默说,“他知道我会去救沈默言。他知道我会从地下室进去。他知道我会带沈默言从管道走。”
姜九黎愣住了。“他什么都知道?”
林默点头。“他在试探我。看我怎么救人,用什么方法,带多少人。他在摸我的底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姜九黎的脸色变了,“你暴露了多少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能力没暴露。我在里面用了否定,但只用了浅层的,让自己不被发现。深层的能力——改造逆转、规则改写——都没用。他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但他知道你从地下室进去了。”
“对。所以下次,他会防着地下室。”
姜九黎沉默了。她看着林默,眼神复杂。
“你怕吗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回到办公室,坐在桌前,拿起那个小本子。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一行字:
第八十三天:秦朗在试探我。我也在试探他。他知道我能救人。我还不知道他能做什么。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那行字还在:我一直在你身边。
他想起顾长庚。如果太爷爷在,他会怎么做?也许不会想这么多。也许会直接去找秦朗,把他从藏身之处揪出来。但他不是顾长庚。他只能一步一步来。
敲门声响了。沈默言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何美云做的,让我给你送一碗。”
林默接过来,吃了一口。面已经凉了,坨在一起,但味道还不错。
沈默言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面。
“林处长,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
林默放下筷子。
沈默言说:“秦朗在东南亚的时候,手里有一份名单。不是改造人的名单,是买家的名单。”
“买家?”
“血契的改造技术,不只是自己用。也卖。卖给那些有钱人,有势力的组织,有野心的国家。谁想拥有自己的异能者军队,谁就来买。秦朗负责的就是这块业务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筷子。“买家都有谁?”
沈默言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这份名单,只有秦朗和血祖知道。血祖死了,名单就在秦朗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秦朗把这份名单公开,或者卖给那些买家——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看着碗里坨了的面,脑子里在飞速地转。
一份买家名单。有钱人,有势力的组织,有野心的国家。如果这些人拿到改造技术,他们不会只满足于买。他们会自己造。造更多的改造人,造更大的军队,造更深的灾难。
“你觉得秦朗会怎么做?”
沈默言想了想。“他会先躲一阵子。等你放松了,再出来。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他会找人合作。不是旧部,是那些买家。谁出价高,他就跟谁。”
“你觉得谁会出价最高?”
沈默言看着他,眼神很深。“圣殿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圣殿。那个在江海给他递过名片的人。陆时卿。序列89,能力“语言陷阱”。说给他五千万美金,让他加入圣殿。说血契是坏人,圣殿是好人。说“我恨他们”。
“他们有联系吗?”
沈默言点头。“有。秦朗在血契的时候,就和圣殿的人有往来。不是正式合作,是私下的。秦朗帮圣殿处理过一些他们不方便出面的事。圣殿付钱,秦朗办事。”
林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看着窗外的月亮,脑子里全是陆时卿那张斯文的脸。金丝眼镜,黑色风衣,说话轻声细语,看起来像个高级白领。
“沈默言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秦朗和圣殿联手,会怎么样?”
沈默言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那就不只是东南亚的事了。是全球的事。”
林默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月光很亮,照在他的脸上,照出他眉间深深的纹路。
“你休息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沈默言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林处长。”
林默回头。
沈默言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“小心陆时卿。那个人,比秦朗危险。秦朗是刀子,谁拿着就砍谁。陆时卿是毒药,你吃了还不知道自己中毒了。”
他走了。
林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月光照在硬币上,那行字清晰得像刻在心上:我一直在你身边。
他把硬币收起来,拿起那个小本子,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秦朗手里有一份买家名单。圣殿可能是下一个对手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江海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。夜深了,城市在沉睡。但他知道,有些人睡不着。秦朗,陆时卿,那些在暗处等着的人。
他关上窗,躺回床上。闭上眼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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