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江海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。林默没回基地,直接去了技术科。陆渺在机房里等他,面前摆着两台分析仪,中间是一个透明的隔离箱——那两个U盘就放在里面,静静地躺在防静电垫上,像两颗黑色的子弹。
“全程录像。”陆渺说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“按你说的,谁都不许碰。现在拆?”
林默点头。陆渺戴上防静电手套,用镊子夹起第一个U盘,放进读取器。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跳动,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。林默看不懂那些代码,但他看得懂陆渺的表情——她的眉头从平静到微皱,从微皱到拧紧,最后变成一道深深的沟。
“怎么了?”
陆渺没回答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调出一层又一层的数据结构。U盘的存储分区像俄罗斯套娃,打开一层还有一层,每一层都用不同的加密方式。
“这个U盘,至少经过了五个人的手。”她指着屏幕上一串日志记录,“秦朗的,阮文绍的,还有三个我不知道是谁的。每个经手人都往里面加了东西——有的是数据,有的是追踪程序,有的是——等等。”
她突然停下来,盯着屏幕。
“什么?”
陆渺把画面放大。屏幕上是一段代码,密密麻麻的,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。“这里有一段程序,不是数据,是病毒。谁打开这个U盘,病毒就会激活,把里面的内容全部销毁,同时向预设的地址发送一条消息。”
“预设地址查得到吗?”
陆渺敲了几下键盘。“查到了。是瑞士的一个IP地址。圣殿总部的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病毒。谁打开,谁销毁,同时通知圣殿。这不是秦朗的手笔,秦朗不需要销毁自己卖的东西。也不是阮文绍,阮文绍是中间人,东西卖了抽成走人,毁了对谁都没好处。这是第三个人放的——那个从欧洲来的买家,圣殿激进派的人。他们得不到的东西,也不能让别人得到。
“能绕过病毒吗?”
陆渺想了想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至少一周。我得先把病毒隔离,然后逐层解密,再把里面的数据完整提取出来。每一步都不能出错,一旦触发病毒,东西就全没了。”
“一周?”
“最快一周。”
林默看了看表。秦朗死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。陆时卿应该已经知道东西在他手里了。圣殿激进派也应该知道了。一周,太长。
“你先做。能多快就多快。”
陆渺点头,转身开始工作。林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出机房。姜九黎在走廊里等他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已经凉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U盘里有病毒。激进派放的。谁打开谁销毁。”
姜九黎皱眉。“那陆时卿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”林默接过那杯凉咖啡,喝了一口,苦的。“他知道U盘里有病毒,知道激进派的人会来灭口,知道秦朗会死。他让我们去拿东西,不是因为他拿不到,是因为他不想冒这个险。东西拿到,病毒触发,销毁了——他什么都没损失。东西拿到,病毒没触发,他再从我们手里弄过去——他也赚了。”
姜九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东西拿不回来呢?如果他的目的不是东西,而是别的什么?”
林默看着她。
姜九黎说:“秦朗死了。激进派的人在金边死了好几个。阮文绍被吓破了胆,短时间内不敢再做中间人。东南亚的黑市渠道,断了。圣殿在东南亚经营了十年的据点,烧了。这些东西——”
她指了指机房的方向:“这些东西,有没有拿到,还重要吗?”
林默愣住了。他站在走廊里,手里握着那杯凉咖啡,脑子里在飞速地转。东南亚的黑市渠道,断了。圣殿的据点,烧了。激进派的人,死了。秦朗,也死了。谁受益最大?不是烛龙,烛龙拿到了两个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的U盘。不是激进派,激进派死了人,烧了据点,断了渠道。是陆时卿。保守派。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打了一个电话,告诉林默秦朗在金边。然后林默来了,秦朗死了,据点烧了,渠道断了,激进派的人死了。所有对手,一次性清干净。
“他在利用我们。”林默说,“他借我们的手,帮他清理激进派的势力。东西能不能拿到,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人死了,据点没了,渠道断了。保守派赢了。”
姜九黎看着他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江海的冬天,天灰蒙蒙的,太阳躲在云层后面,只透出来一点光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,你遇到过这种事吗?被人当枪使,还不知道。等知道了,已经晚了。
“先解密。”他说,“不管陆时卿的目的是什么,东西在我们手里,就是筹码。他想要,就得拿东西来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他的底牌。我要知道,保守派到底想干什么。不是为了阻止激进派,是为了什么。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。”
姜九黎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安排。”
她走了。林默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想起顾长庚说的另一句话:“有的人,值得相信。有的人,不值得。但你要分清楚,需要时间。”
他需要时间。但陆时卿不会给他时间。
接下来三天,林默吃住都在技术科。陆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他就在旁边看着,偶尔递杯咖啡,偶尔问几句。到第三天凌晨,陆渺终于从键盘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头发乱糟糟的,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第一层,解开了。”
林默凑过去看屏幕。陆渺调出一份文件,是一份名单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——国家、组织、购买时间、购买数量、支付金额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买家名单。”陆渺说,“血契二十年的客户记录。谁买了改造人,买了多少,什么时候买的,花了多少钱——全在这里。”
林默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东南亚的富豪和政客,中东的武装集团,非洲的军阀,欧洲的神秘组织,南美的犯罪团伙——有的名字他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但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条人命。那些被买走的改造人,被当成商品,被当成武器,被当成工具。没有名字,没有尊严,没有回来的机会。
“能查到这些人现在在哪吗?”
陆渺点头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名单上有几百个名字,每个都要查。有些可能已经死了,有些可能还在服役,有些可能被转卖了。”
“先查还活着的。能救的,都救。”
陆渺看着他。“几百个人,一个一个救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先救能救的。其他的,慢慢来。”
陆渺点了点头,转身继续工作。林默站在她身后,看着屏幕上那份名单。几百个名字,几百条人命。他想起顾长庚说的那句话:“救人这事,没有尽头。”以前觉得是绝望,现在觉得是提醒。提醒他,永远不要觉得够了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林晓打来的。
“处长,陆时卿来了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手机。“在哪?”
“基地门口。说要见你。一个人来的。”
林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单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。
“让他去会客室。我十分钟到。”
他走出技术科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冷水打在脸上,激得他清醒了一些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瘦了,黑了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但眼神很亮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出洗手间,往会客室走。
陆时卿还是那身打扮——黑色风衣,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动过。看到林默进来,他站起来,笑了。
“林处长,听说你从金边回来了?”
林默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陆时卿的笑容没变。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U盘里有病毒。知道激进派会来灭口。知道秦朗会死。你让我去金边,不是为了拿东西,是为了帮你清理激进派的势力。”
陆时卿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慢慢擦拭。那个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“林处长,你觉得我是坏人?”
林默没说话。
陆时卿把眼镜戴上,看着他。“圣殿激进派要做什么,你知道吗?他们要的不是改造技术,不是买家名单。他们要的是战争。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战争。他们已经在准备了一年在欧洲、在北美、在非洲,到处拉人,到处搞事。秦朗手里的东西,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。拿到技术,他们就可以批量制造改造人。拿到名单,他们就可以拉拢那些买家。到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到时候,就不是你救几个人那么简单了。是几万人,几十万人,几百万人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要阻止他们。用任何手段。”
“包括利用我?”
陆时卿笑了。“林处长,你不是被利用。你是被需要。这件事,只有你能做。别人去了金边,拿不到东西,救不了人,挡不住激进派。只有你能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看着陆时卿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。他想起沈默言说的话——陆时卿是毒药,你吃了还不知道自己中毒了。但他也知道,陆时卿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。激进派确实在准备战争。秦朗手里的东西确实不能落到他们手里。
“东西在我手里。”林默说,“你要,可以给你。但不是白给。”
陆时卿挑了挑眉。“条件呢?”
“第一,激进派在亚洲的所有据点和人员名单。第二,圣殿保守派的真实意图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亲自去救那些被卖掉的改造人。不是用圣殿的名义,是用你自己的名义。一个人去。”
陆时卿的笑容凝固了。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不带保镖,不带手下,不带圣殿的任何资源。你一个人去,救一个人回来。让你知道,被当成人的人,是什么感受。”
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。陆时卿看着林默,林默看着他。窗外的天完全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条一条的金色。
“好。”陆时卿说。
林默愣了一下。“你答应?”
陆时卿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。“我答应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陆时卿说:“我一个人去,救不回人。我不是战斗型的能力者。我的能力是‘语言陷阱’,不是‘力场操控’,不是‘存在抹除’。我一个人去,只会被人救,不会救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不一样。你能救人。所以——你跟我一起去。你救人,我提供情报。合作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陆时卿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算计,不是欺骗,是别的什么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陆时卿说:“越快越好。激进派的人已经知道东西在你手里。他们会来抢。在那之前,先把能救的人救出来。”
林默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合作。”
陆时卿握住他的手。还是那样,很凉,很干,像握着一块石头。但这次,林默没有松开。
“陆时卿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你骗我,我会让你消失。”
陆时卿看着他,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扬起来,像一只黑色的鸟的翅膀。
林默站在会客室里,看着他离开。阳光照在地板上,一条一条的金色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
太爷爷,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吗?你明知道他是毒药,但还是得吃。因为不吃,就会死更多的人。
他把硬币收起来,走出会客室。走廊里,姜九黎在等他。
“谈完了?”
林默点头。
“你真要跟他去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去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那些人。那些被卖掉的人,那些还在等的人。”
姜九黎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她转身,往电梯走。
林默跟在后面。“你不拦我?”
姜九黎头也不回。“拦得住吗?”
林默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
电梯门打开,两个人走进去。门关上,电梯下降。B9,B7,B5,B3。
林默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。瘦了,黑了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但很亮。他想起顾长庚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。”他想,太爷爷应该看到了。应该看到了。
电梯门打开,外面是基地的走廊。灯亮着,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说话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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