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叫阮文玲。
林默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阮——越南姓。他翻到备注栏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阮文绍之妹,1987年生,2005年被改造,序列791,能力“植物感知”。用途备注:私人保镖。买家:柬埔寨商人,姓名不详。
阮文绍的妹妹。那个在金边会客室里说“我想睡个好觉”的男人,他的妹妹被人买走了。整整二十年。
林默把名单合上,拿起电话。
“白恪,帮我约阮文绍。我要见他。”
阮文绍被关在基地的羁押室里,单独一间。不是因为他危险,是因为他主动要求的。他说,在外面睡不着,在这里反而能睡一会儿。林默到的时候,他正坐在床上,看着墙壁发呆。听到门响,他转过头,看到林默,站起来。
“林处长。”
林默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羁押室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个马桶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灰色的,光秃秃的。阮文绍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但眼睛比上次清亮了一些。
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阮文绍点头。
林默翻开名单,指着阮文玲的名字。“你妹妹。”
阮文绍的脸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痛苦——一种被压了很久、突然被人揭开的那种痛苦。他的嘴唇开始发抖,手指抓着床沿,指节发白。
“你知道了?”
林默点头。“名单上有她。2005年被卖,买家是柬埔寨商人。你知道是谁吗?”
阮文绍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知道。是他。”
林默等着。
“陈文龙。柬埔寨华人,做木材生意的。在金边很有钱,很有势。2005年,他出价五十万美金,买一个女保镖。要求年轻,能力强,绝对服从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手里刚好有一个人选。”
“你妹妹。”
阮文绍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流,一滴一滴地落在橙色的囚服上。
“她那年十八岁。刚刚觉醒,能力很强。我跟她说,这是一份工作,很好的工作。薪水高,待遇好,包吃包住。她信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默。“她信了。她叫我哥,我让她去送死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看着阮文绍的脸,那张脸上有泪,有悔,有恨,还有一种很深的、挖不出来的东西。
“陈文龙现在在哪?”
阮文绍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十年前他移民了,去了澳大利亚。走的时候,把所有的生意都卖了。包括——”他的声音卡住了,“包括我妹妹。”
“他把她转卖了?”
阮文绍点头。“转卖给了另一个人。那个人是谁,我不知道。从那时候起,我就找不到她了。”
他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林默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没有走。过了很久,阮文绍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充了血。
“林处长,你能找到她吗?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能。”
阮文绍的嘴唇在抖。“她还活着吗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不知道。一个被改造了二十年的人,可能还活着,也可能已经死了。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我会找到她的。不管是死是活。”
阮文绍看着他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默站起来,走出羁押室。门在身后关上,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压抑着的哭声。
走廊里,白恪在等他。“陈文龙,查到了。”
林默接过文件。陈文龙,六十七岁,柬埔寨华人,原籍广东潮州。2000年代初在金边做木材生意,发了大财。2014年移民澳大利亚,现居悉尼。名下有多处房产,没有犯罪记录,没有异能者登记记录。
“他在悉尼做什么?”
“退休。每天打高尔夫,钓鱼,偶尔去赌场。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有钱老头。”
林默看着文件上那张照片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穿着polo衫,站在高尔夫球场上,笑得很开心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奖杯,旁边站着两个穿短裙的女孩,也在笑。
“阮文玲的事,他知道吗?”
白恪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们的情报网在澳大利亚不强,查不到更多。但有一点——陈文龙移民之后,每年都会往一个账户里打一笔钱。不多,五万美金。持续了十年。去年停了。”
“账户是谁的?”
“一个离岸账户,注册在开曼群岛。查不到持有人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账户还在吗?”
“在。但去年之后就没有任何交易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准备一下。去悉尼。”
白恪愣了一下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阮文绍在等。她也在等。不管等的是什么,都得有个结果。”
白恪点头,转身去准备了。林默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云层很厚,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
太爷爷,我要去找一个人。一个被卖了二十年的人。不知道她还在不在,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了。但我得去。
他把硬币收起来,往办公室走。
第二天,林默、姜九黎、白恪三个人飞往悉尼。林晓留在基地,负责情报支援。周彻没来,他带着行动组在东南亚处理阮文绍提供的新线索——还有几十个改造人没救回来。
飞机在悉尼降落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。走出机场,一股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。和柬埔寨的潮湿不同,澳洲的热是干的,像烤箱里的风,吹在脸上发烫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,蓝得像假的。到处都是英文广告牌,到处都是白皮肤、高鼻梁的人。
白恪租了一辆车,三个人往市区开。悉尼很大,很干净,很新。街道宽阔,两边的建筑多是浅色的,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邦迪海滩上有人在冲浪,海鸥在头顶飞来飞去,叫声尖利。
陈文龙的住处在悉尼北岸,一个叫车士活的地方。这里是华人聚集区,满街都是中文招牌——烧腊店、奶茶店、中药铺、旅行社。走在街上,听到的不是英语,是粤语和普通话。林默恍惚了一下,以为自己回到了国内。
白恪把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,指着远处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。
“那就是陈文龙的家。”
林默看着那栋楼。白色的墙,蓝色的窗框,门口有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柠檬树。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,旁边是一个高尔夫球包。看起来很普通,很安静,像一个退休老人的家。
“他在家吗?”
白恪看了看手表。“这个时间,他应该在打高尔夫。每周二和周四,他都会去附近的球场。雷打不动。”
“那我们先去球场。”
白恪开车往球场去。球场在车士活以北,开车二十分钟。到了之后,三个人没有进去,在停车场等着。半个小时后,一辆白色的高尔夫球车从球场里开出来,上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陈文龙,比照片上老了一些,背有点驼,但精神很好,穿着一件亮黄色的polo衫,戴着白色帽子。另一个人——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另一个人是个女人。四十岁左右,短发,很瘦,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服,跟在陈文龙后面,像影子一样。她的眼睛是空的——那种空,林默太熟悉了。改造人。
“是她吗?”姜九黎在旁边问。
林默盯着那个女人。序列791,能力“植物感知”。二十年前被卖,被转手,被带到澳大利亚。现在,站在一个高尔夫球场上,跟在一个老人后面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应该是。”
姜九黎握紧了拳头。“我们去把人带走。”
林默按住她的手。“等等。这里是澳大利亚。不是柬埔寨,不是中国。我们不能随便动手。”
姜九黎皱眉。“那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先跟着。看他去哪。”
陈文龙的高尔夫球车开出了球场,拐上公路。白恪开车跟着,保持距离。车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海边的一个高档住宅区。陈文龙的车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来。那个女人先下车,开门,陈文龙跟在后面走进去。
白恪把车停在街对面,熄了火。“就是这。”
林默看着那栋别墅。白色的墙,大落地窗,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棕榈树。三楼有一个露台,摆着几盆花。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
“能查到这栋房子的信息吗?”
白恪在手机上查了一会儿。“查到了。这栋房子在陈文龙名下。2015年买的,当时花了三百二十万澳元。现在值至少五百万。”
五百万澳元的房子。一个退休的木材商人,住在悉尼最贵的海边豪宅里,每天打高尔夫,钓鱼,去赌场。而他的保镖,是一个被改造了二十年、没有意识、没有感情、没有自己的人。
“今晚动手。”林默说。
姜九黎看着他。“怎么动手?”
“我进去,把她带出来。你们在外面接应。”
“你知道她住在哪吗?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所以要先摸清楚。”
他们等了一个下午。陈文龙的别墅一直很安静,没有人来,没有人走。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到。下午四点,那辆车又开出来了。这次是那个女人开车,陈文龙坐在后座。车往市区方向开。
白恪跟上去。车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悉尼市中心的一栋大楼前。陈文龙下车,走进大楼。女人把车停好,跟在后面,还是像影子一样,不远不近,不声不响。
白恪查了查那栋大楼。“赌场。他每周二和周四打完高尔夫,都会来赌场。玩到晚上十点,回家。”
林默看了看手表。下午四点半。还有五个半小时。
“白恪,你在这里盯着。等他出来,告诉我们。姜九黎,你跟我回去,摸清楚房子的结构。”
两个人回到海边的那栋别墅。天快黑了,街上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,照在白色的墙上,暖洋洋的。别墅里没有灯,窗帘还是拉着的。林默和姜九黎从围墙翻进去,落在后院里。后院不大,铺着草坪,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。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,风吹动窗帘。
林默进入那种状态,从二楼的窗户翻了进去。里面是一间卧室,很干净,床铺整齐,衣柜里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。陈文龙的房间。他走出卧室,来到走廊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,发出微弱的绿光。
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。二楼有三个卧室,一个书房,两个卫生间。书房里有一台电脑,桌上摆着一些文件——他扫了一眼,没时间细看。三楼,有一个大露台和一个小房间。他推开小房间的门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把椅子。没有窗户,没有衣柜,没有任何私人物品。床上坐着一个女人——就是白天看到的那个。她穿着白色的运动服,坐在床边,眼睛空洞地看着前面的墙。听到门响,她转过头,看着林默。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好奇,没有疑惑。只是看着他,像一台摄像机对着一个人。
林默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你叫阮文玲。”
没反应。
“你哥哥叫阮文绍。他在等你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林默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很凉,很瘦,骨节突出,像握着一把树枝。他闭上眼,进入那种状态——否定她被改造的事实,让她的记忆回来。黑暗里,有一点光,很远,很弱,但还在。他抓住那点光,往外拉。
女人的眼睛动了。很慢,很迟钝,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。她看着林默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哥……哥……”
林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你哥哥在等你。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不是清醒的光,是茫然的光——像一个刚睡醒的人,还不知道自己在哪,但已经不在梦中了。
“走。”林默把她从床上拉起来。她站起来,腿是软的,站不稳,林默扶着她。两个人走到窗边,林默先跳下去,在下面接住她。她摔在他身上,很轻,轻得像一把骨头。
姜九黎从树丛里跑出来,扶住她。“是她吗?”
林默点头。“走。”
三个人翻出围墙,上了车。白恪已经在车里等了。
“陈文龙还在赌场。他没发现。”
“走。去机场。”
车发动,冲上公路。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。白色的墙,蓝色的窗框,门口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很安静,很漂亮,像一个梦。
阮文玲坐在后座,靠在姜九黎身上,闭着眼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慢,像一只受惊的鸟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树枝。
“她怎么样?”林默问。
姜九黎摸了摸她的脉搏。“很弱。但还活着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他看着窗外,悉尼的夜景在窗外飞驰而过。港湾大桥的灯光,歌剧院的灯光,市中心的摩天大楼的灯光。一座美丽的城市,一座陌生的城市。在这座城市的一栋豪宅里,一个老人花了五百万澳元买了海景房,每天打高尔夫,钓鱼,去赌场。而他的保镖,被关在三楼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,坐了二十年。
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,我找到她了。她还活着。我带她回家。
飞机在第二天凌晨降落在江海。阮文玲被直接送进了医疗区,陆渺带着人在等她。林默站在走廊里,看着医生和护士把她推进去。门关上了,灯亮了,透过玻璃窗,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忙碌。
白恪走过来。“陈文龙那边,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先放着。他跑不了。”
白恪点头。他走了。林默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天快亮了,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,灰白色的,冷冷的。
门开了。陆渺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她怎么样?”
陆渺看着他。“身体很弱,但没大问题。恢复需要时间。”
“她的意识呢?”
陆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恢复。但需要很久。她被改造了二十年,比沈默言那些旧部都久。她的意识被锁在最深处,要一点一点地拉出来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“能恢复就行。”
陆渺看着他。“你要告诉阮文绍吗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现在不说。等她好一点,让她自己说。”
他转身,往羁押室走。走廊很长,灯亮着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走到羁押室门口,他停下来。透过玻璃窗,看到阮文绍坐在床上,没有睡,盯着对面的墙。
林默推开门。阮文绍转过头,看到他,站起来。
“林处长——”
“找到了。”
阮文绍愣住了。
“她还活着。在医疗区。医生在照顾她。”
阮文绍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流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过了很久,他蹲下去,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林默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没有走,没有安慰,只是站着。
过了很久,阮文绍抬起头。眼睛红得像充了血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“她认得我吗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她叫了一声‘哥’。”
阮文绍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,扶着墙。
“谢谢你。林处长。谢谢你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出去之后,好好照顾她。”
阮文绍点头。“我会的。我发誓。”
林默转身,走出羁押室。走廊里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金黄色的,落在地板上,一条一条的。他站在阳光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那枚硬币,翻过来,看着上面那行字。太爷爷,第一个人,找到了。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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