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珊的恢复比阮文玲快一些。不知道是体质原因，还是改造时间短了四年，第三周她就开始说话了。那天林默正好在医疗区，透过病房的玻璃窗，看到陆渺在里面问她问题。她坐在床上，穿着病号服，头发长出来了一点，很短，像男孩子。她的眼睛不再是空的，里面有了一点东西——是困惑，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，还分不清梦和现实。
陆渺在问她叫什么名字。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再张开，又闭上。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，拼命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陆渺没有催她，就等着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了一个字。“苏。”
陆渺点头。“对。苏。你叫苏珊。苏珊·林德伯格。”
她又张了张嘴。“苏珊。”声音很轻，像在确认，像在试探，像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，终于被人找了回来，她捧着它，不敢用力，怕碎了。
陆渺又问：“你从哪儿来的？”
苏珊想了很久。“瑞典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点，“斯德哥尔摩。”
陆渺回头看了林默一眼。隔着玻璃窗，她冲他点了点头。林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苏珊坐在床上，穿着病号服，头发很短，嘴唇在动，一遍一遍地念自己的名字。“苏珊。苏珊·林德伯格。斯德哥尔摩。”
他想起阮文玲醒来的那天，说的第一句话是“哥哥”。苏珊说的第一句话是“苏珊”。一个记得亲人，一个记得自己。但都是一样的——在黑暗中待了太久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林默推开门，走进去。苏珊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——像一面结了冰的湖，冰下面的水还在流，但你看不到。
“你醒了？”林默在她床边坐下。
苏珊看了他很久。“你是那个人。”
“哪个人？”
“带我回来的人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她记得。和阮文玲一样，她记得谁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。不是记得脸，是记得感觉——有人握住她的手，有人在黑暗里叫她，有人把她从水底捞上来。
“你记得？”
苏珊点头。“记得。你手很暖。”
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很普通，不胖不瘦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在莫斯科的雪地里，他握住她的手，很凉，很瘦。现在她说，你的手很暖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苏珊想了想。“像睡了很久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有雪，有很多雪。还有一个人，一直在叫我。但我不记得是谁了。”
她看着林默。“是你吗？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你在叫自己。”
苏珊愣住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被子上，不再发抖了，很安静。
“我叫自己？”
“对。你在叫自己的名字。苏珊。苏珊·林德伯格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一小片金色的光斑。她看着那道光，慢慢地，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，是笑的开始——像春天最早的芽，从冻土里钻出来，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，但已经在长了。
“苏珊。”她又念了一遍。这次声音稳了很多。
林默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回头看她，她还在看着自己的手，嘴唇在动，一遍一遍，像在背一篇很重要的课文。
“苏珊·林德伯格。斯德哥尔摩。瑞典。”
林默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，阮文绍站在那里。他已经换掉了囚服，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，头发剪短了，胡子刮干净了。烛龙给他办了取保候审，条件是不离开江海，随时报到。
“她怎么样了？”他问。
“在念自己的名字。”
阮文绍点了点头。他每天都来医疗区，不是来看阮文玲，是来看苏珊。他说他不认识她，但她是被自己害过的人，看一眼，心里好受一点。林默不知道这是不是赎罪，但他没有拦他。
走廊尽头，阮文玲的病房门开了。她走出来，穿着病号服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地走。看到阮文绍，她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走，往苏珊的病房方向去。
阮文绍想扶她，她摇了摇头。“我自己走。”
她走到苏珊的病房门口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。苏珊坐在床上，还在念自己的名字。阮文玲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慢慢走回去。走到阮文绍面前，她停下来。
“哥。”
阮文绍的嘴唇抖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牛肉粉。”
阮文绍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拼命点头，转身就跑，跑到走廊尽头，差点撞上墙。阮文玲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，很短，但林默看到了。
林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这两个女人。一个在念自己的名字，一个想吃牛肉粉。都是很小的事，小到不值一提。但她们花了二十年，才走到这一步。
他回到办公室，翻开那个小本子。第一百一十五天。苏珊醒了。她在念自己的名字。阮文玲想吃牛肉粉。很小的进步。但够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放进抽屉里。名单上还有四百多个人。有的在东南亚，有的在欧洲，有的在南美，有的在非洲。有的还活着，有的可能已经死了。但他得去，一个一个去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江海市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云层很厚，像一堆旧棉絮。远处的楼顶上，几只鸟缩着脖子，大概在睡觉。
他掏出那枚硬币，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，第二个人，醒了。她在念自己的名字。念了很多遍，像怕忘了。我想，她不会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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