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个人，叫金敏秀。
名单上的备注很简单：韩国人，1988年生，2012年被改造，序列612，能力“电子脉冲”。用途备注：黑客。买家：朝鲜政府。
林默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朝鲜政府。一个韩国人，被卖到了朝鲜。2012年，她二十四岁。现在三十六岁。十二年。他不知道朝鲜是什么样子的，但他知道，那是一个比任何地方都更难进入的国家。
“这个，不好办。”林晓把查到的资料放在他桌上，厚厚一摞。“金敏秀，首尔人，大学学的是计算机。2012年她在首尔的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工作，突然失踪了。警方查了很久，没查到任何线索。她的家人报过案，上过电视，在街头举过牌子。但没用。十几年了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她在朝鲜？”
林晓点头。“应该是。阮文绍的记录里写的是朝鲜政府，但具体在哪个部门、哪个地方，没有。我们的情报网在朝鲜几乎是零，进不去，也查不到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看着金敏秀的名字。韩国人，被卖到朝鲜，当了十二年的黑客。为谁工作？为朝鲜政府？为某个部门？还是为某个人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她还在那里。名单上有她的名字，就说明她还活着。血契的记录不会写死人。
“能联系上朝鲜那边吗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“很难。朝鲜和韩国是敌对关系，我们和朝鲜的外交渠道也很有限。但如果金敏秀在为朝鲜政府工作，那她一定在某个技术部门。我们可以从那里入手。”
“怎么入手？”
林晓看着他。“找人。找一个能接触到朝鲜技术部门的人。一个中间人。”
林默懂了。又是中间人。阮文绍那种人，做改造人生意的中间人。朝鲜也有这种人的需求，他们也要买技术，也要买人，也要和外面世界保持联系。
“能找到吗？”
林晓点头。“能。但要时间。而且这个人，不会便宜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钱不是问题。救人要紧。”
林晓查了三天。第三天，她带来了一个人的名字。张哲浩，朝鲜族，中国籍，辽宁丹东人。做中朝贸易的，表面上是做边贸生意，实际上是情报贩子，专门帮人进出朝鲜。只要给钱，什么都能办。
“他能带我们进去？”
林晓点头。“能。但他要价很高。一个人，十万美金。三个人，就是三十万。”
林默看了看姜九黎和白恪。“两个人去。我和白恪。姜九黎留下。”
姜九黎皱眉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目标太大了。三个人进去，太显眼。而且朝鲜那种地方，女人进去不方便。”
姜九黎不说话了。她知道林默说得对，但她不高兴。
“那我在边境等。三天不出来，我就进去找你。”
林默笑了。“好。”
张哲浩在丹东，中朝边境的一个小城市。隔鸭绿江就是朝鲜的新义州，站在江边能看到对岸的房子和哨所。丹东的冬天很冷，比江海冷多了，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像刀子割脸。
张哲浩在一家烧烤店里等他们。四十多岁，矮胖，圆脸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小生意人。但眼睛很亮，转得很快，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兔子。
“林处长？”他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林默握住他的手。“你认识我？”
张哲浩笑了。“做我这行的，不认识谁，也得认识你。九千个人，是吧？了不起。”
他坐下来，给林默和白恪倒了一杯白酒。“说吧，要进朝鲜干什么？”
林默没喝酒。“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金敏秀。韩国人。2012年被卖到朝鲜的。应该在某技术部门工作。”
张哲浩的笑容没变，但眼睛闪了一下。“韩国人？在朝鲜的技术部门？这个不好办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张哲浩想了想。“一个人进去，二十万。两个人，四十万。能找到人，再加二十万。”
白恪皱眉。“之前说好的不是这个价。”
张哲浩笑了。“之前是之前。现在是现在。你们要找的这个人，不是普通人。她在朝鲜的技术部门工作，说明她接触的东西很机密。带她出来，风险很大。四十万，不多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成交。什么时候能走？”
张哲浩愣了一下。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越快越好。”
张哲浩看着他，笑了。“林处长，你这个人，有意思。行，明天走。今晚你们休息，我去安排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三个人出发了。张哲浩开车，从丹东出发，过了鸭绿江大桥，进入朝鲜。过了桥，世界一下子就变了。中国的这边是高楼、广告牌、车流。朝鲜的那边是土路、自行车、灰色水泥楼。路上没什么车，偶尔有一辆卡车，突突突地冒着黑烟。两边是稻田，已经收割了，只剩短短的稻茬。远处是山，光秃秃的，灰蒙蒙的。
张哲浩开车，不说话。林默坐在副驾驶，看着窗外。白恪坐在后座，闭着眼。
“张先生。”林默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金敏秀在哪个部门？”
张哲浩想了想。“电子侦察局。平壤。专门搞网络战和电子对抗的。她在那里工作了至少十年，是技术骨干。”
“她能接触到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能接触到。朝鲜的网络战能力，大部分出自她手。韩国的，日本的，美国的——她都在搞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一个被卖到朝鲜的韩国人，为朝鲜政府工作了十年，成了他们的技术骨干。她会不会已经不想走了？会不会已经习惯了？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是谁？
“她还想走吗？”他问。
张哲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知道。但她的家人还在等她。她妈妈，还在首尔。每年她生日，都去她以前上学的学校门口坐着。”
林默没再说话。车继续开，往平壤。
平壤比林默想象中好一些。街道宽阔，建筑很高，虽然颜色灰扑扑的，但不破。街上的人不多，都穿得很整齐，走路很快，低着头，不怎么说话。到处都是领袖像，到处是红色标语。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臭，是压抑。
张哲浩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对面。“电子侦察局。金敏秀就在里面。她每天早上八点上班，晚上六点下班。住在大楼后面的宿舍里。一个人住。”
林默看着那栋大楼。很普通的楼，和周围的楼没什么区别。灰色的墙，蓝色的窗户，门口有哨兵。一个韩国女人，被关在这栋楼里，工作了十年。
“怎么带她出来？”
张哲浩想了想。“等。等她下班，路上动手。她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宿舍，经过一条小巷，没有监控，没有人。在那里动手，把人带走，直接去边境。”
“她不会喊吗？”
张哲浩笑了。“她不会。她是改造人。改造人不会喊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忘了。金敏秀是改造人。被改造了十二年，她不会喊，不会跑，不会反抗。她只是执行命令，上班，下班，吃饭，睡觉。像一个机器。
他们等了六个小时。下午六点，大楼的门开了，人开始往外走。林默盯着那些人，一个一个看。然后他看到了她。一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短发，穿着灰色的外套，低着头，走在人群最后面。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“是她吗？”白恪问。
林默点头。“是她。”
金敏秀拐进那条小巷。张哲浩把车开到巷子另一头等着。林默下车，走进巷子。金敏秀站在巷子中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空的，没有恐惧，没有好奇。
林默走到她面前。“金敏秀。”
没反应。
“你妈妈在首尔等你。每年你生日，她都去你学校门口坐着。”
金敏秀的眼睛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很快，像风吹过水面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但林默看到了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很凉，很瘦，手指很长，指尖有老茧——敲键盘磨出来的。
他闭上眼，进入那种状态。否定她被改造的事实，让她的记忆回来。黑暗里，有一点光。很远，很弱，但在跳。像一颗心脏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跳着。
他抓住那点光，往外拉。光在抖，像在怕。他慢慢地拉，轻轻地，像拉一个溺水的人。
金敏秀的眼睛动了。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妈妈……”
林默的眼眶酸了。“对。你妈妈。她在等你。我带你回去。”
金敏秀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，就让它流，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外套上。改造人不会哭。她不是改造人了。
“走。”林默拉着她，往巷子另一头走。张哲浩的车在那里等着。两个人上车，车开出去，往边境开。
金敏秀坐在后座，靠着白恪，闭着眼。她的眼泪还在流，无声地，一滴一滴地。
张哲浩开得很快，在夜色里飞驰。窗外是朝鲜的田野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，灰白色的，像一条河。
“她哭了。”张哲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“改造人不会哭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。黑漆漆的田野，什么都看不到。但他在听——听金敏秀的眼泪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座椅上。十二年了。她等了十二年，哭了十二年。现在，她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车开了六个小时，到了边境。鸭绿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江对岸是中国的丹东，灯火通明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张哲浩把车停在江边。“过了江，就是中国。我不过去了。你们自己走。”
林默下车，把金敏秀扶下来。她站在江边，看着对岸的灯火。那些灯很亮，很多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“中国。”林默说，“过了江，就是中国。从中国，你可以去韩国。回家。”
金敏秀看着那些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很轻，很短，但很真。她迈开步子，往江边走。林默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过鸭绿江大桥，走进那片灯火里。
江的那边，有人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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