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敏秀被送进医疗区的时候，是凌晨三点。陆渺从被窝里被叫起来，披着白大褂站在走廊里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看到金敏秀被推进来，她叹了口气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跟了进去。
林默站在走廊里，靠着墙，腿有点软。从丹东到江海，坐了一天的车，又坐了一夜的飞机，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。但他睡不着。走廊里的灯亮着，白色的光，照在灰色的地板上，冷得像冬天的鸭绿江。
姜九黎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咖啡。“喝点。”
林默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苦的，烫的，舌尖发麻。
“她怎么样？”
“陆渺在里面。等消息。”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等着。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，每一声都很清楚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，外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门开了。陆渺走出来，摘下口罩。
“身体没问题。很弱，但能恢复。意识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比预想的好。她在朝鲜这些年，虽然被改造了，但一直在做技术工作。大脑一直在用，不像阮文玲和苏珊那样被完全封存。她的意识没有被锁死，只是被压住了。压了十二年，但没死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“能恢复多久？”
陆渺想了想。“快的话，一两周。慢的话，一两个月。”
她看着林默，突然问了一句：“你要通知她的家人吗？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等她醒了，问她。”
陆渺点了点头，转身回了病房。林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金敏秀在里面，躺在床上，闭着眼，呼吸很轻。她的妈妈在首尔，每年生日都去她学校门口坐着。十二年。她等了十二年，不知道女儿在哪儿，不知道女儿是死是活。只是坐着，坐在学校门口，看着那些放学的孩子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给林晓。“帮我查一个人。金敏秀的母亲。在首尔。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姜九黎看着他。“你要去韩国？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去。但得让她妈妈知道，她回来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金敏秀醒了。比陆渺预想的快得多。她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坐起来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病号服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她正坐在床上，看着窗外。江海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但阳光还是透下来了，照在窗台上，一小片金色的光斑。
“醒了？”他在她床边坐下。
金敏秀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是那个人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你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你说我妈妈在等我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不空了，里面有东西在动——像解冻的河，冰裂开了，水在下面流。
“你想联系她吗？”
金敏秀的嘴唇抖了一下。“可以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“可以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她。金敏秀接过来，手在抖。她看着屏幕，看着那一串数字——那是她妈妈的电话。她记得。十二年没打，但记得。
她按了拨号键。电话响了。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。
第四声，接了。
“여보세요?”（喂？）
一个苍老的女声，从电话那头传来。金敏秀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“여보세요?누구세요?”（喂？谁啊？）
金敏秀拼命张嘴，拼命。过了很久，她终于发出声音。
“엄마……”（妈妈……）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。然后传来一声哭喊，很尖，很响，像玻璃碎了。
“민수야?민수야!너살아있었구나!”（敏秀？敏秀！你还活着！）
金敏秀握着手机，哭得说不出话。她只是点头，拼命点头，尽管她妈妈看不到。
“살아있어……엄마,나살아있어……”（活着……妈妈，我还活着……）
林默站起来，轻轻带上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，姜九黎靠在墙上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她妈妈知道了？”
林默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姜九黎看着他。“你哭了？”
林默摸了摸脸。湿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风沙迷了眼。”
姜九黎笑了。那个笑很轻，很短，但很真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听着病房里传来的哭声和笑声。金敏秀在哭，她妈妈在哭，但她们在笑。哭了很久，笑了很久。
过了很久，门开了。金敏秀站在门口，眼睛红红的，但脸上有光。她看着林默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九十度，标准的韩式鞠躬。
“감사합니다.정말감사합니다.”（谢谢你。真的谢谢你。）
林默扶她起来。“不用谢。你妈妈，什么时候去见她？”
金敏秀想了想。“现在。我想现在就去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“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我想回家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安排。”
第二天，金敏秀飞往首尔。林默送她到机场。她站在安检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处长。”
林默点头。
金敏秀说：“我会好好活的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安检口，消失在人群里。林默站在外面，看着她的背影不见了，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基地，他坐在办公室里，翻开那个小本子。
第一百三十天。金敏秀回家了。她妈妈说，你还活着。她说，我还活着。
他放下笔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很圆，很亮。他掏出那枚硬币，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，第四个人，回家了。她妈妈说，你还活着。她说，我还活着。活着，就能回家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脑子里是金敏秀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我会好好活的。”不是“我会忘记”，不是“我会原谅”，是“我会好好活的”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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