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敏秀走后的第三天,林晓敲开了林默办公室的门。她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紧张,不是兴奋,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时的表情——困惑,谨慎,还有一点点不安。
“处长,你让我查金敏秀的买家,查到了。”
林默抬起头。“不是朝鲜政府吗?”
“是。但朝鲜政府背后,还有人。”
林晓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。林默翻开,第一页是一张汇款记录,朝鲜政府的一个账户,向阮文绍的公司转了一笔钱,金额是三十万美金。下面还有一张记录,同一个朝鲜账户,向另一个账户转钱。那个账户在瑞士,是一家公司的名义。那家公司的母公司,在开曼群岛。开曼群岛那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——林默翻到下一页,手停住了。
“周明远。”林晓说,“圣殿激进派的资金操盘手。那个给秦朗转了一千两百万美金的人。”
林默盯着那个名字。周明远。圣殿激进派。朝鲜政府。金敏秀。一条线,从欧洲到亚洲,从圣殿到朝鲜,从一个被改造的韩国女人到一张巨大的网。他沉默了很久,脑子里在飞速地转。
“不止金敏秀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林晓点头。“我查了名单上其他几个人。阿卜杜勒的买家是也门武装组织,那个组织的资金来源里,有一条线索指向中东的一家公司。那家公司的母公司——也在开曼群岛。同一家。”
“苏珊呢?”
“苏珊的买家是伊万诺夫,俄罗斯能源大亨。他的资金来源更复杂,但底层也有那个开曼群岛公司的影子。”
“阮文玲?”
林晓深吸了一口气。“陈文龙,柬埔寨商人。他的资金链条最短,但也指向了同一个源头。”
林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江海市的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一堆旧棉絮。他看着那些云,心里却是一片空白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
圣殿激进派。他们不只是要改造技术,不只是要买家名单。他们在买改造人。从血契手里买,从阮文绍手里买,从所有人手里买。买了二十年。买了多少人?名单上四百三十七个人,有多少是经过圣殿激进派的手流出去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不是秦朗一个人的事,也不是阮文绍一个人的事。这是一张网。
“林晓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。查那家开曼群岛公司的所有交易记录。从最早的一笔开始,一直到现在。每一笔钱,每一个账户,每一个人。我要知道,圣殿激进派到底买了多少人,花多少钱,用在什么地方。”
林晓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默叫住她,“还有一件事。查陆时卿。他知道多少,什么时候知道的,为什么没告诉我们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“你怀疑他?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但他在金边的事上说了一半留了一半。这次,可能也一样。”
林晓走了。林默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云层很厚,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,你遇到过这种事吗?你以为你在救人,其实你只是在捞网里的鱼。网还在,撒网的人还在,鱼还会被抓。他握紧硬币,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,微微的疼。
三天后,林晓带来了结果。那家开曼群岛公司,注册于1998年,距今已经二十六年。二十六年里,它经手的资金超过十亿美金。这些钱流向了全球三十七个国家的上百个账户。其中有改造人交易的记录,四百一十七笔,涉及改造人六百三十二个。比林默手里的名单多了将近两百人。六百三十二个人,被当成商品,被买卖,被转手,被送到世界各地。有的当保镖,有的当士兵,有的当黑客,有的当实验品。
“六百三十二个。”林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晓点头。“这还只是有记录的。实际数字可能更多。”
“这些钱,最后都到了哪?”
林晓把屏幕转向他。屏幕上是一个人的照片——五十多岁,白人,灰色头发,戴着眼镜,穿着深色西装,站在一个讲台后面,背景是欧洲议会的大厅。
“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,德国人,六十三岁。欧洲议会议员,圣殿激进派的幕后领袖。那家开曼群岛公司的最终受益人,就是他。”
林默看着那张照片。一个欧洲议会议员,管着圣殿激进派的钱,买了六百三十二个人,改造了他们,把他们送到世界各地。二十六年。没人知道,没人查,没人管。直到血契散了,名单落到他手里,林晓顺着资金链条一路追过去,才揪出这条尾巴。
“陆时卿知道吗?”他问。
林晓点头。“知道。而且应该已经知道了很久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陆时卿知道。他知道激进派在买改造人,知道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是幕后黑手,知道六百三十二个人被当成商品卖来卖去。但他没告诉他。在金边,他只说了秦朗的事,只说了激进派要改造技术的事。他没说这些。他在等什么?等林默自己去查?等林默查到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?等林默去对付激进派,而他坐收渔利?
“处长。”林晓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先救人。六百三十二个人,不管他们是被谁买的,不管他们被用在什么地方,先救回来。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去找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。”
“怎么找?他是欧洲议会的议员,有外交豁免权。我们不能随便动他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“那就让他自己动。”
林晓不懂。林默没解释,只是说:“帮我约陆时卿。我要见他。”
陆时卿来的那天,江海下了一场雪。不大,细细的雪粒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。他还是那身打扮——黑色风衣,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冒着热气。
林默把那份文件放在他面前。陆时卿低头看了一眼,没拿起来。
“你查到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知道多久了?”
陆时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五年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。“五年。你知道有人在买改造人,六百三十二个人,你知道了五年。你做了什么?”
陆时卿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慢慢擦拭。那个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“林处长,你知道圣殿保守派和激进派的实力对比吗?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四六开。激进派六,保守派四。他们有更多的人,更多的钱,更多的武器。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在欧洲议会经营了二十多年,他的人遍布欧盟的各个机构。我动不了他。”
他戴上眼镜,看着林默。“所以我等。等一个能动他的人。”
“我?”
陆时卿点头。“你。因为你手里有名单,有证据,有救人的人证。阮文玲,苏珊,阿卜杜勒,金敏秀——她们都是活着的证据。她们的证词,加上你手里的交易记录,足够让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在欧洲议会身败名裂。”
林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利用我。”
陆时卿笑了。“我说过,你是被需要。不是被利用。”
林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雪粒,落在窗台上,很快就化了。他背对着陆时卿,站了很久。
“六百三十二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救了四个。还有六百二十八个。”
陆时卿没说话。
“那些人,分布在全世界。有的在战场,有的在实验室,有的在某个富豪的别墅里。有的人可能已经死了。我要一个一个救。这需要时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时卿。“在我救完这些人之前,你不能动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。你一动,他就会销毁证据,转移人质,杀人灭口。”
陆时卿想了想。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更久。”
陆时卿沉默了很久。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雪声,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气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默。
“林处长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林默等着。
“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不只是买了改造人。他还在做实验。用改造人做实验。新的改造技术,更高效,更残酷,更没人性。他需要活体样本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在买人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风衣的下摆扬起来,带进来几片雪花,落在地板上,很快就化了。
林默站在会客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雪还在下,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,六百三十二个人。我救了四个。还有六百二十八个。有人在做实验,用改造人做实验。我要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他把硬币收起来,走出会客室。走廊里,姜九黎在等他。
“谈完了?”
林默点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先救人。六百二十八个,一个一个救。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去找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。”
“怎么找?”
林默看着她。“光明正大地找。”
姜九黎愣了一下。
林默说:“他是欧洲议会的议员。他有外交豁免权。但他也有名字,有照片,有公开的行程。他不怕暗杀,不怕绑架,但他怕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舆论。一个欧洲议会的议员,被指控买卖改造人,做人体实验。这个消息如果上了新闻,他就算有豁免权,也保不住自己。”
姜九黎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?”
林默笑了。“顾长庚教的。”
他转身,往办公室走。步伐很稳,不快不慢。窗外,雪还在下,细细的雪粒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。六百二十八个。一个一个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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