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娜回到柏林的那天,下着雪。不是江海那种细碎的雪粒,是欧洲的大雪,鹅毛似的,一片一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地上,积了厚厚一层。柏林的老街道在雪里变得很安静,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。
林默没有送她到家门口。他把汉娜和陆渺送到柏林市区的一个安全屋,是烛龙欧洲分局的据点,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,在一条安静的街上。陆渺会在那里继续汉娜的恢复治疗,等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了,再决定下一步。
汉娜站在公寓楼的门口,回头看了林默一眼。她的眼睛已经不空了,里面有东西在动——是雪,是灯光,是这座她出生、长大、被人抓走的城市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用英语说。这三个字她练了一路,从波兰到柏林,五个小时,一直在练。
林默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
汉娜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她转身,走进公寓楼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林默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肩膀上,手背上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
姜九黎走过来,撑着伞,举到他头顶。“走吧。还有六百多个。”
林默点头。两个人转身,往车的方向走。雪越下越大,整个柏林都在雪里,白茫茫的,像一个巨大的、安静的坟墓。他想起汉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IchwillnachHause。”我想回家。她回家了。但不是回到那个有哥特式建筑、有学士袍、有毕业证书的家,是回到一个安全屋,一个临时住处,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。十一年,什么都变了。她的家人可能搬走了,她的朋友可能失散了,她的城市可能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。但她回来了。活着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林默带着姜九黎、白恪、陆渺,跑遍了整个欧洲。波兰,罗马尼亚,立陶宛,乌克兰,然后是捷克,斯洛伐克,匈牙利,保加利亚。克劳斯的工厂不止四座,是七座。四座大的,三座小的。每一座都关着人,少则几个,多则几十个。
他们一个一个地救。罗马尼亚的工厂在喀尔巴阡山里,关着十五个人。救出来的时候,有三个已经死了。立陶宛的工厂在波罗的海海边,关着二十一个人,全活着。乌克兰的工厂在顿涅茨克,战区,炮弹就在头顶飞,他们冒着炮火进去,救出来八个人,还有十二个,被武装组织转移了,不知道去了哪。
捷克那家最小,只有三个人,但改造程度最深,已经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。林默握着他们的手,在黑暗里找了很久,很久。有的找到了,有的没找到。没找到的那个,他坐在床边,握着那只手,一直坐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那个人睁开眼,看着他。眼睛里没有光,但也没有空——有一样东西,比空更深,比暗更黑。是死。林默轻轻地把那只手放下,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
姜九黎在外面等他。“走了?”
林默点头。他走到车边,坐进去,关上门。车开出去,往下一个地方。他坐在副驾驶上,一句话都不说。姜九黎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,然后把目光转回路面上。
两个月,七座工厂,一百四十三个人。活着的,一百三十一个。死了的,十二个。名单上的四百三十七个人,他救了一百七十一个。还有两百六十六个。名单外的,还有克劳斯自己抓的,数字不详。他知道这远远不够,但他只能一个一个来。
第三个月,他们去了北欧。瑞典,芬兰,挪威。苏珊就是从那里来的,斯德哥尔摩,她的家。林默站在斯德哥尔摩的街头,看着那些老建筑,那些运河,那些在雪中漫步的行人。苏珊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长大,在这里觉醒。然后被人带走,送到莫斯科,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十六年。他想起苏珊醒来的时候,一遍一遍地念自己的名字。苏珊·林德伯格。斯德哥尔摩。瑞典。她怕忘了。怕忘了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在瑞典他们没有找到克劳斯的工厂,但找到了一个中转站。一个在斯德哥尔摩郊区的地下室,关着七个人,都是北欧人,都在等被送往下一个地方。林默把他们救出来的时候,有一个人抓着他的手,用瑞典语说了很长很长的话。他听不懂,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她在说,谢谢。她在说,你叫什么名字。她在说,我要回家。
白恪在旁边翻译:“她说她叫英格丽德,瑞典人,2015年在哥本哈根被绑架。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林默握了握她的手。“你回来了。”
英格丽德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,走进瑞典警察局的大门。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雪还在下,斯德哥尔摩的雪比柏林的轻,细细的,像盐。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,一百七十一个了。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,有的还在等。我继续。他把硬币收起来,转身,往车的方向走。姜九黎在等他。
“下一个去哪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立陶宛。还有一批人在维尔纽斯。”
“你累吗?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姜九黎,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头发乱糟糟的,嘴唇干裂。这两个月,她一直跟着他,开车,警戒,掩护,接应。没有休息过一天。
“你累吗?”他反问。
姜九黎笑了。“累。但你还没停,我不能停。”
林默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天再走。今天休息。”
姜九黎愣了一下。“你确定?”
林默点头。“确定。一天,耽误不了什么。”
他转身,往酒店走。姜九黎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在斯德哥尔摩的街头,雪落在他们身上,头发上,肩膀上。街边的咖啡馆亮着灯,里面有人在喝咖啡,看报纸,聊天。普通的北欧冬夜,普通的日常生活。林默站在咖啡馆的窗外,看着里面的人。他们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被关在地下室里,等人去救。他们只是喝咖啡,看报纸,聊天。他突然很羡慕他们。
姜九黎站在他旁边。“想进去坐坐?”
林默摇头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酒店走。雪越下越大,整个城市都在雪里,白茫茫的。他的手机响了。林晓打来的。
“处长,弗里德里希·克劳斯出事了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手机。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把他告了。欧洲议会内部有人提交了一份指控,附了大量证据——改造人交易的记录,工厂的照片,实验数据。证据链很完整,不是我们能拿到的级别。”
林默的心沉了一下。“谁告的?”
林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陆时卿。”
林默站在雪地里,握着手机,一动不动。雪花落在屏幕上,很快就化了。
“他提前动手了。”
林晓的声音很紧。“处长,克劳斯在欧洲议会的人已经开始反击了。他们说证据是伪造的,是竞争对手的政治陷害。如果陆时卿输了,克劳斯会反咬一口,把所有证据都销毁。那些还没救出来的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挂了电话。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斯德哥尔摩的夜空。雪从天上飘下来,无穷无尽,像永远下不完。
姜九黎看着他。“怎么了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在想。陆时卿答应过他,等他救完人再动手。但他没有等。他在林默救人的时候,收集了更多的证据,找到了更多的证人,然后在他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,出手了。不是背叛,是等不及了。五年的等待,已经够久了。他不想再等了。
“回柏林。”林默说,“现在。”
两个人连夜赶回柏林。陆渺在安全屋里等他们,汉娜也在。她的恢复比预想的好得多,已经能自己走路,自己吃饭,自己说话了。看到林默,她站起来。
“林处长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“汉娜,有人要见你。”
汉娜愣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欧洲议会的人。他们需要证人。克劳斯的案子,需要受害者出庭作证。”
汉娜沉默了。她站在那里,穿着陆渺给她买的毛衣,蓝色的,很暖和。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,金黄色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你想让我去作证?”
林默点头。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汉娜想了很久。窗外的柏林在下雪,细细的雪粒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。她看着那些雪,看了很久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林默看着她。“你不怕?”
汉娜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“怕。但我要去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他转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雪。柏林在下雪,整个欧洲都在下雪。在布鲁塞尔,在欧洲议会的大楼里,有人在战斗。用证据,用法律,用证人的证词。不是用枪,不是用能力,是用另一种武器——真相。
他掏出那枚硬币,在手心里翻了一下。太爷爷,他们要打一场仗。不是用枪,是用嘴,用纸,用一个人的勇气。汉娜要去作证了。她说,怕,但要去。我陪她去。
他把硬币收起来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还在下,柏林在雪里很安静。但他知道,在布鲁塞尔,暴风雪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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