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华知道自己是个贼。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，栖霞寺的晚钟早已歇下，连最勤勉的知客僧也沉入黑甜乡。他缩在千手观音殿外一株古柏的浓荫里，单薄的夹克抵不住深秋夜寒，牙齿却不是因为冷而轻轻磕碰。是紧张，还有种难以言喻的、灼烧胃袋的饥饿感。不是对食物，是对别的什么东西——那种充盈在这千年古刹每一个角落，檀香浸润、经声缭绕、无数虔诚念头沉淀下来的……“东西”。
他摊开右手，掌心向上，意念集中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夜风穿过殿角铜铃的微响，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、模糊的光晕。但渐渐地，一点极其微弱、近乎幻觉的暖意，从下方巍峨的殿宇中，丝丝缕缕地飘升上来，像无形的烟，又像逆流的雨，向他掌心汇聚。没有光，没有色，只有感知里逐渐清晰的一种“存在感”，温顺、绵密，带着香火特有的沉闷气息。
这就是信仰之力。或者说，是他能偷来的、最浅表的那一层。
掌心那无形的“暖意”聚到拇指肚大小时，曾华停下了。不是不想多吸，而是到此为止，殿内沉淀的核心信仰稳如磐石，他这点微末的牵引力，撼不动分毫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将掌心那团无形的“东西”缓缓攥紧。饥饿感稍缓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充实。
成了。今晚的“口粮”。
他正准备顺着老松溜下，视线无意中扫过殿内。月光透过高窗，在幽暗的大殿地面投下几块清冷的白斑，正落在巨大的观音趺坐像前。曾华的动作僵住了。
借着那点微光，他看见，观音宝像低垂的眼眸下方，那永远慈悲微笑的唇角边，有一道极细的、湿润的痕迹，正缓缓凝聚，欲滴未滴。
观音……流泪了？
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，比夜风更刺骨。是错觉？月光折射的阴影？他眨眨眼，再看时，那道湿痕似乎还在，又似乎只是金漆斑驳的暗影。殿内深沉如海的信仰之力，在这一刻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，不再是温顺的池塘，而像有什么庞然巨物，在寂静水底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曾华心脏狂跳，再不敢多留一秒，几乎是狼狈地滑下古柏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头也不回地翻过寺院后墙矮垣，融入外面迷宫般的老城巷弄。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，直到身后古寺的轮廓彻底被参差屋宇吞没，他才扶着一面潮湿的砖墙，大口喘息。
掌心里，那团偷来的信仰之力安安分分。他定了定神，竭力驱散那荒谬的幻觉。泥塑木雕，怎会流泪？定是看花了眼。
回到租住的、位于老旧小区顶楼仅十平米的隔间，曾华反锁上门，拉严唯一的窗户，才在昏暗台灯下再次摊开手掌。心念一动，那团无形无质的信仰之力浮现出来，比在寺里时更凝实了些，像个看不见的小水球，在他掌心微微滚动。
“具现……”
他闭上眼，脑中拼命回想。不是想什么神功秘籍、仙家法宝，那些太过遥远。他想的是昨晚熬夜重温的老版武侠剧《金镖传奇》里，一个惊鸿一瞥的小玩意儿——主角黄九龄在客栈遭遇偷袭时，情急之下从袖中滑出，打灭烛火赢得喘息之机的一枚“铁莲子”。
形象，结构，材质，用途……甚至剧中那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掌心传来异样的感觉。他睁开眼。
一枚黑不溜秋、龙眼大小、表面不甚光滑的铁球，静静躺在那里。入手微沉，冰凉，带着粗糙的金属质感。和他脑海中想象的、剧中那个道具，一模一样。
成了！
狂喜还没漫上眉梢，掌心那团偷来的信仰之力，已然消耗殆尽，无影无踪。具现这最粗陋、最低级的“铁莲子”，耗光了他从栖霞寺千手观音殿外“蹭”来的全部积蓄。
曾华掂了掂手里的铁疙瘩，嘴角咧了咧，最终没笑出来。窗外，城市天际线开始泛出冰冷的蟹壳青。新的一天，依然要挤地铁、赶方案、对着甲方唯唯诺诺。神话？超能力？这点能耐，或许只够在深夜回家的巷子里，吓退一只野狗。
他倒头躺下，铁莲子滚落枕边。合眼前，那尊低垂眼眸、唇角湿润的观音像，又一次掠过脑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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