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片内部那滴半透明的物质,在鉴尘仪的持续扫描下,呈现出更加惊人的细节。
它不是静态的凝结物,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、自循环的能量体系。那滴物质的核心,存在着一个比细胞还小的、近乎“虚空”的空点,周围的半透明物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围绕这个空点旋转,每一次旋转,都向外散逸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温和而古老的波动。
那波动触及曾华的念力时,没有排斥,没有抗拒,只是静静地、如同古老岩石接纳阳光般,将它包容进去。
“岩心种。”曾华喃喃。
这是他临时起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徐氏当年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它,又为何将它留在石场而非带走。他只知道,这枚岩心种,是聆枢能否真正成型的核心。
他花了整整三天,用鉴尘仪逐层解析岩心种的能量结构。
这是一项精细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——岩心种的体积太小,能量运转频率太低,稍有不慎,任何外来的念力干涉都可能破坏它亿万年才形成的微妙平衡。
三天后,他得出初步结论:
岩心种本身不具备主动输出能量的能力。它更像一个“转译器”或“共鸣腔”——当外部能量以特定的频率和波长注入其核心空点时,它会将这些能量转化为能与地脉意识直接沟通的“语言”,并将地脉的回应同样转译给使用者。
这正符合聆枢的设计需求。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:如何激活它?
图纸中关于“触媒”的记载极其简略,徐氏也明确表示他从未成功激活过任何触媒。曾华现在面对的,是徐氏当年也不曾拥有的、真正能与地脉产生共鸣的“种子”。
他不知道正确的激活方法,也不敢贸然尝试。
第五天傍晚,黑雀卡震动。
是渡鸦的直接通讯请求。
接通后,渡鸦的声音带着一丝曾华从未听过的、微妙的凝重:
“青苔仓库已经准备好。但你暂时不用过去了。”
曾华心中一凛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城东会展中心。”渡鸦说,“‘聆厅’的闭门包场,时间提前了。就在三天后。”
曾华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条被他标记在模型中的神秘包场信息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查到了一些,但不多。”渡鸦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曾华能听出那平稳之下暗涌的警惕,“包场方背后的实际控制者,与三十七年前那场覆灭永恒工坊的势力,存在极其隐晦的关联。”
曾华心脏猛地一跳。
永恒工坊。
三十七年前。
覆灭工坊的势力。
“是谁?”
“不确定。”渡鸦说,“当时参与围剿的势力不止一家,事后也互相推诿、掩盖。但有一条线索指向一个名字——‘灰冠’。”
灰冠。
一个在组织数据库中只有寥寥几行记载、却标注为“危险等级:极高”的未知势力。记载极其模糊,只说“行事隐秘,目的不明,疑似与某些古老层面有关联”。
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
“同样不确定。”渡鸦说,“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他们知道你在查会展中心,也知道你在找与永恒工坊有关的东西。你在灰羽集上发布的那条求购信息,虽然隐晦,但可能已经被他们捕捉到了。”
曾华没有说话。
他早就知道,那种公开渠道的求购不可能完全保密。但被“灰冠”盯上,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“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渡鸦说,“三天后,会展中心‘聆厅’的包场,我需要有人进去。不是正面突入,不是大规模行动——他们既然敢公开包场,必然做了万全准备。我需要的是一个……能悄无声息进去、看一眼里面在做什么、然后活着出来的人。”
曾华沉默。
这任务的危险程度,远超他之前参与的任何行动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有‘拟态灵光’,有鉴尘仪的解析能力,有在工地地下一战成名的隐匿战绩。”渡鸦顿了顿,“也因为,你对永恒工坊的了解和接触,比组织里任何人都深。如果真的有什么与徐氏有关的线索出现在那里,你最有可能识别出来。”
曾华闭上眼睛。
岩心种还在工作台上静静躺着。聆枢的图纸还收在那个乌黑金属匣里。他与老孟约定的下一次见面,还没到时间。
三天后。
会展中心。
灰冠。
“我可以拒绝吗?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”渡鸦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这是任务征询,不是命令。你有权拒绝。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:
“徐氏当年留下的,不止调和仪和聆枢的图纸。他在工坊覆灭前,还将一批极其重要的‘遗物’藏在了某个地方。那个地方的线索,很可能就在与永恒工坊有关的人手里。灰冠这次包场,目标之一,可能就是那些线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三十七年前,围剿工坊的主力之一,就是灰冠。他们当时没能找到那批遗物,现在卷土重来,说明他们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。”
渡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恳切:
“黑雀,如果让灰冠找到那批遗物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曾华睁开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他想起老孟浑浊的眼睛,想起那间堆满旧书的地下室,想起徐氏信中那句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开头”。
他想起那枚岩心种,想起它亿万年沉睡后第一次触碰到他念力时,那温厚而古老的脉动。
“我接。”他说。
通讯那头,渡鸦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
“我需要三样东西。”曾华说,“第一,会展中心的详细结构图,越新越好。第二,包场期间所有已知的外部监控和安保部署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枚空无晶核,我需要它作为应急能量源。用完之后,可能就没了。”
“前两样,明天早上之前会到。第三样,”渡鸦说,“空无晶核你自己留着。另外,组织会调拨一枚‘影梭’级匿踪符给你。关键时刻,能保你一命。”
通讯结束。
曾华将黑雀卡放在桌上,转身看向那枚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岩心种。
三天。
三天后,他要去那个可能藏着徐氏遗物线索的地方,面对一个连渡鸦都忌惮三分的古老势力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但他知道,如果不去,那批遗物如果真的存在,如果落入灰冠手中——
徐氏的遗愿,老孟的等待,还有那枚岩心种亿万年沉睡后终于等来的“共鸣者”,都会成为泡影。
他轻轻拿起岩心种,感受着它那微弱而古老的脉动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他低声问。
岩心种没有回答。
只是那脉动,似乎比刚才,更清晰了一点点。
曾华将它小心收好,开始为三天后的行动做准备。
三天后,傍晚六时。
城东会展中心主楼灯火辉煌,各种展会和活动正在进行,人流熙熙攘攘。
但主楼西侧那栋独立的、三层高的“聆厅”,却是一片与周围截然不同的静谧。
整栋楼的外围被黑色幕布完全遮挡,唯一的入口处站着四名身穿统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,没有佩戴任何标识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配有武器。
距离聆厅约两百米外的一处商业楼天台,曾华潜伏在阴影中,“拟态灵光”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
他的战术目镜上,会展中心的全息结构图和实时监控画面正在流转。灵枢远程切入的监控系统显示,聆厅内部的网络和常规通信已被完全屏蔽,任何电子设备进入都会触发警报。
“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了。”曾华喃喃。
他将那枚“影梭”级匿踪符贴在胸口,深吸一口气,身形如鬼魅般滑下天台。
根据结构图,聆厅地下一层有一条废弃的旧排风管道,直通一楼东侧储物间。那是五十年前修建主楼时预留的,后来因设计变更被废弃封堵,但结构图上仍有标注。
二十分钟后,曾华从储物间的隐藏暗门后钻出,身形融入走廊的阴影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尽头那扇紧闭的双开木门上方,挂着一个古铜色的铭牌:
「聆厅」
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以及一种极其隐晦、却让曾华瞬间警觉的能量波动——不是污秽,不是秩序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古老层面的、疏离而冰冷的“凝视感”。
灰冠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枚岩心种握在掌心,感受着它那依旧温厚、古老的脉动。
无论里面是什么。
无论要面对什么。
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推开木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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