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,曾华几乎未曾合眼。
他将那张泛黄的地图挂在工作台前的墙上,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每一处可能的入口、每一段可用的掩护路线、每一个适合伏击或突围的点位。鉴尘仪的立体投影功能被他发挥到极致,废弃工厂的每一寸结构都在虚空中反复旋转、拆解、重构。
灰冠的人手分布,是最大的未知数。
“小尘”说人数不多,但都是高手。“高手”的定义太宽泛——是会展中心那种深不可测的银袍人级别,还是那三名被他勉强甩开的普通成员级别?
他不能赌。
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。
第四十九小时,他做出决定。
这张地图上标注的地下室入口,不是唯一通道。根据结构图和年久的通风系统走向,他找到了一条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、废弃多年的旧排风管道。管道直径只有四十厘米,成年人必须卸掉所有装备、屏住呼吸才能勉强挤过,但正是这种“不可能”,才可能成为唯一的生路。
他需要在那条管道尽头,进入地下室,找到老孟,激活那枚印章,然后——然后的事情,只能随机应变。
灰冠怕的是岩心种。
那就让岩心种,成为他的前锋。
他开始尝试与岩心种建立更深的联系。
不是用念力去触碰,不是用意志去操控,而是——把自己放空,让岩心种的脉动来引导自己。
他盘膝坐在静室中央,将岩心种握在双手之间,闭眼,呼吸,让自己如同山石般静止。
起初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自己的心跳,缓慢而清晰。
然后,那古老的脉动开始渗透进来。
不是侵入,是渗透——如同地下水缓缓渗入岩缝,如同月光无声洒落大地。
他感受到的不是能量,不是意识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记忆”。
亿万年。
这片大地经历过多少次沧海桑田,多少次物种兴衰,多少次文明覆灭与重生?
它都记得。
它以一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方式“记得”——不是用文字,不是用图像,而是用每一道岩层、每一条矿脉、每一次地壳运动的余温。
岩心种,是这些“记忆”中最古老、最纯粹的那一缕的凝结。
它选择了他。
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,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,而是因为——在那无数个试图“征服”地脉的觉醒者中,他是第一个真正想要“倾听”它的人。
曾华睁开眼,眼眶微红。
不是因为悲伤,是因为那种被如此古老、如此庞大的存在“理解”的感觉,太过震撼,太过……温柔。
他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岩心种的脉动,轻轻波动了一下。
第五十一小时,他收到渡鸦的加密通讯。
「灰冠全城搜捕你。你的安全屋地址可能已暴露。准备转移。」
曾华沉默片刻,回复:
「再给我十二小时。」
「做什么?」
「救人。」
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渡鸦说:
「老孟?」
「是。」
又是一阵沉默。
「你确定要去?」
「确定。」
「有几分把握?」
曾华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的地图,看着掌心那枚依旧微微脉动的岩心种,想起“小尘”那疲惫而微光的眼神,想起老孟被按在椅子上时那句“趁现在,走”。
「三分。」他说。
渡鸦没有再问。
「十二小时后,城东‘老酒厂’废址。有人接应。活着回来。」
通讯结束。
曾华将黑雀卡贴身收好,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
他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私人物品留在安全屋,只带上必须的几样:岩心种、空无晶核、那枚改进后的匿踪符、那把从“夜枭”任务中缴获的短刺、以及——那枚骨片。
骨片与岩心种似乎有某种隐秘的联系,放在一起时,彼此的脉动会微微加速。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,但他相信徐氏的设计,不会是无用之物。
凌晨两点,他离开“翡翠之心”。
没有从正门,没有从地下停车场,而是沿着之前勘察过的一条紧急维修通道,从大楼后方的垃圾处理站侧门,悄然融入夜色。
夜风凛冽,铅云低垂,无星无月。
这是行动的好天气。
他穿过居民区,穿过已经打烊的商业街,穿过空旷的工地和待开发地块,始终避开主干道和人流密集区,如同一道真正的暗影,在城市的边缘无声穿行。
凌晨四点二十分,他抵达城北废弃工厂的外围。
这里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加荒凉。巨大的厂房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,残破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。荒草齐腰,野狗在远处发出断续的吠叫。
曾华伏在一处废弃的水塔顶端,用鉴尘仪扫描前方两公里范围内的能量波动。
反馈结果让他心头一紧。
至少有六处活跃的能量源,分布在主厂房地下室的周围。其中两处的波动强度,与会展中心那银袍人相差无几。
两名长老级。
其余四名,至少是精英级别。
灰冠对老孟的重视程度,远超他的预料。
但这也说明,老孟身上那枚印章的价值,远比“小尘”描述的更加重要。
他没有退路。
他贴着地面,借助荒草和废墟的掩护,缓缓接近那处被标注的旧排风管道入口。
管道入口位于厂房后方一座半坍塌的辅助建筑底部,被堆积的废弃建材和疯长的野草完全掩埋。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,才清理出一条勉强可钻入的通道。
管道内部黑暗狭窄,弥漫着浓重的锈蚀和腐烂气息。他卸下所有可能挂住的东西,将岩心种咬在齿间,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。
前进很慢。
每挪动一步,都要忍受管道内壁锈蚀的铁屑划破衣服和皮肤的刺痛,都要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透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淡银色的光。
那是灰冠特有的冷光。
他停下,用鉴尘仪小心探测。
管道尽头,就是地下室的通风口。通风口下方约三米,是老孟被关押的空间。
鉴尘仪反馈:室内两人。一个是能量波动与银袍人同源的精英级守卫,另一个……是老孟。老孟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,但还在。
活着。
曾华将岩心种从齿间取下,握在掌心。
那古老的脉动,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,更加……期待。
他深吸一口管道内腐臭的空气,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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