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由远及近,红蓝光芒在湿漉漉的巷口墙壁上闪烁、跳动。曾华没有停留,甚至加快了脚步,拐进另一条更窄的、堆满杂物的岔巷,身影迅速消失在重重雨幕和凌乱的建筑阴影之后。
头痛像宿醉后的钝击,持续不断。但比头痛更清晰的是掌心残留的、类似肌肉过度拉伸后的酸痛感,以及……一种奇异的空虚。不是信仰之力耗尽的那种空虚,而是一种渠道被强行拓宽、又被瞬间抽干后的“空旷”感,带着隐约的撕裂痛楚。
那一下“冲击”,威力超乎他的想象,消耗也大得吓人。他之前辛辛苦苦攒下的那团来自老君观的、质量颇高的信仰之力,竟然在一击之下涓滴不剩。要知道,那团能量足够他具现好几柄精钢长剑了。
回到那间十平米的隔间,曾华脱掉湿透的夹克,瘫坐在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。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摊开自己的右手,借着昏黄的台灯光,仔细端详。
手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纹路清晰,指节分明,因为寒冷和之前的用力而有些发白。但曾华能感觉到,掌心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,一种极细微的、类似疤痕组织增生般的“异样感”,是那种力量强行通过的路径留下的痕迹。
他闭上眼,尝试像往常一样,用意念去感知、汇聚空气中可能存在的游离“信仰”。这一次,过程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丝,从窗外城市夜空中(那里混杂着无数驳杂的念头、欲望、祈祷、咒骂)牵引来的、极其稀薄且混乱的“信息流”,比以往更容易被掌心那点“异样感”所吸附、过滤。虽然量少得可怜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这变化本身,就足以让他心惊。
“人前显圣……就能拓宽‘通道’?还是说,是因为我在那种情急之下,意念和情绪都达到了某种峰值,强行开发了这能力的‘新用法’?”曾华喃喃自语,声音在狭窄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那个学生惊骇又感激的眼神,想起混混如同见鬼般的恐惧表情。
恐惧……也能产生信仰吗?或者说,产生类似信仰之力的“能量”?
他摇摇头,暂时把这个过于黑暗的念头压下去。当务之急,是搞清楚那一下“冲击”的原理,以及如何更有效、更经济地运用这种力量。纯粹的蛮力喷射,消耗太大,性价比太低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曾华变得异常忙碌,也异常谨慎。他白天依旧上班,但魂不守舍,效率低下,好在项目临近收尾,他的存在感本来就不高。夜晚,他不再轻易外出“觅食”,而是将自己关在屋里,进行各种小心翼翼的测试。
他试着将掌心那点微薄的、新汇聚的信仰之力,模拟那晚的冲击释放。结果只在空气中激起一阵微弱的气流,吹动了桌上几张废纸。威力天差地别。
他尝试控制输出的形态。将无形的冲击尽量压缩、凝聚,试图形成“针”或“刃”的效果。几次失败,头痛加剧后,他勉强成功了一次——信仰之力在离掌心半尺处形成了一小片极不稳定的、边缘扭曲的“空气薄片”,飞出不到一米就溃散了,只在旧衣柜门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消耗却比单纯喷射更大。
“形态变化,需要更精细的控制,消耗也更高。目前性价比最高的,可能还是简单的动能冲击,但需要优化,不能那样蛮干。”曾华在从超市买来的廉价笔记本上记录着,字迹潦草。笔记本的封面,被他用笔涂黑,没有任何标识。
他也开始有意识地“复盘”那晚的情景。愤怒、恐惧、保护弱者的冲动、面对利刃的决绝……这些强烈的情緒,似乎不仅仅是催化剂,更像是某种“共鸣器”或者“放大器”,让他的意念与掌心的信仰之力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动,爆发出了超越平常的力量。
“情绪是钥匙?还是燃料?”他写下疑问。
与此同时,他并未完全放弃传统的“具现”路径。他需要一些更隐蔽、更“常规”的防身手段,不能每次都指望那种消耗巨大的爆发。他用这几天从不同小庙、甚至路过香火店时偷偷汲取的驳杂信仰之力,成功具现了三枚改进版的“铁莲子”——更圆润,重心更稳。还尝试具现了一小瓶武侠小说里常见的“金疮药”(效果待验证)。过程磕磕绊绊,成功率大约只有一半,失败品照例崩解消失,带来或轻或重的头痛。
那个雨夜的事件,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。本地社会新闻版块只有一条简短的消息,称某巷发生一起抢劫未遂事件,嫌疑人在逃,警方已介入调查。没有提及任何超自然现象,也没有提到见义勇为者的具体特征。曾华稍稍松了口气,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。网络时代,任何碎片信息都可能被挖掘出来。
真正让他心头一紧的,是三天后的一个傍晚。
他下班后习惯性地去常去的便利店买速食饭盒。排队结账时,前面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、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在刷手机短视频。外放的音量不大,但曾华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:“栖霞寺”、“灵异”、“流泪观音”。
他立刻竖起耳朵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……各位老铁,不是P图!我表哥在文物局上班,他们最近不是给栖霞寺几座主殿做常规检查维护嘛,用高倍相机拍摄细节的时候,在千手观音像的右眼角下方,真的拍到了非常非常浅的、类似水渍干涸后的矿物痕迹!位置很隐蔽,肉眼绝对看不清!专家也说不出所以然,只说可能是以前维修时某种涂料留下的……但我表哥说,那痕迹的形状,啧,太像一滴眼泪滑下来的轨迹了!你们说邪门不邪门?……”
视频主播的声音压低,带着神秘兮兮的味道。下面的评论刷得飞快,有惊叹的,有质疑的,有说是炒作的,也有零星几个ID声称自己或亲友曾在不同寺庙有过类似“见闻”。
快递员很快结账离开,声音也随之远去。曾华却僵在原地,直到收银员不耐烦地催促,他才慌忙付了钱,抓起饭盒匆匆离开。
不是幻觉。
观音像上,真的有过“泪痕”!虽然被解释为矿物痕迹,但时机、位置……与他那晚所见(或者说所感)太过吻合!
这意味着什么?他的偷窃行为,真的引起了某种存在的“注意”?甚至引发了某种超自然现象?那滴“泪”,是警告?是怜悯?还是其他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?
恐惧再次攫住了他,比在城隍庙遭遇阴风时更加深邃。那一次,更像触发了某种“防御机制”。而这一次,却是一种沉默的、遥远的“注视”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无法解释的“痕迹”。
他回到住处,反锁房门,拉上窗帘,依然觉得不够安全。仿佛那尊低眉垂目的巨大观音,正透过层层水泥砖瓦,静静地“看”着这个窃取香火、又似乎在懵懂中触碰了某种禁忌的凡人。
接下来的两天,曾华是在疑神疑鬼中度过的。他不敢再去任何寺庙道观,甚至连靠近都觉得心悸。掌心的信仰之力补充几乎停滞,头痛因为焦虑和之前的消耗而时不时发作。他意识到,自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:缺乏力量→感到不安和脆弱→更不敢去获取力量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。
他需要力量,需要更多、更安全地获取力量的途径。人前显圣,似乎是条路,但风险太高,容易暴露,且不可控。“偷窃”之路,现在看来也危机四伏,不仅可能触发某些场所的“防御”,甚至可能引来更深层次的“关注”。
必须找到新的方法。或者,至少要有足够的自保之力,才能继续探索。
他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,目光停留在之前记录的一句话上:“情绪是钥匙?还是燃料?”
或许,不仅仅是自己的情绪。
他人的情绪呢?强烈的、汇聚的、指向明确的情绪……是否也能被吸收、转化?
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干。他想起了那个雨夜,学生获救时的感激,混混被击飞时的恐惧。虽然微弱且短暂,但他似乎确实从他们身上,汲取到了一点点……不一样的东西?不同于寺庙里那种沉淀的、温吞的信仰,更加鲜活,也更加……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了市中心广场上,那些为偶像尖叫流泪的粉丝;想起了体育场内,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浪;甚至想起了网络上,针对某些事件掀起的滔天巨浪般的愤怒或同情……
那些,是否也是海量的、未经提炼的“信仰”或者说“念力”的变种?
这个想法太大胆,也太危险。贸然尝试,可能比偷窃香火引来更可怕的后果。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,在恐惧和渴望的双重驱动下,曾华的思维,不由自主地朝着这个方向滑去。
他需要一场实验。一场规模更小、更可控、目标更明确的“显圣”,来验证一些想法,同时,获取一些真正可供使用的“资粮”。
目标,不能是善、感激这类正面情绪(至少初次实验不行),因为不可控,且容易留下麻烦的“尾巴”。恐惧、敬畏、甚至纯粹的震撼……或许更“干净”,也更“高效”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窗外。
隔着几条街,是这片老旧城区有名的“顽疾”——一个由几个团伙控制的、半地下的小型夜市,充斥着赃物销赃、劣质假货、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。治安死角,警察也头疼。那里汇聚的,是贪婪、警惕、暴戾、以及底层生存的艰辛麻木。负面情绪的泥潭。
或许,那里可以成为他的第一个……“试验田”?
曾华合上笔记本,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明灭不定。掌心的“异样感”微微发热,仿佛在呼应他心中逐渐成形的、危险而决绝的计划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勾勒出无数沉浮的欲望与梦想。无人知晓,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,已在阴影中悄然引燃,即将投向那潭浑浊的泥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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