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华握着那枚印章，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老孟没有打扰他，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和材料，将那些试制失败的零件残次品一一归类，把珍贵的晶核碎片小心收好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一个农人在收获后整理自己的田地。
窗外，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微光。
新的一天，即将到来。
曾华转过身，走回工作台前，将那枚印章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徐师留下的信息，我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老孟的动作微微一顿，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期待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曾华沉默了片刻，整理着脑海中那些庞杂而古老的记忆碎片。
“他说了很多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但最重要的，是一段……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，约定？契约？盟誓？”
老孟的眼神微微闪烁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曾华说，“比永恒工坊早得多，比灰冠、地渊会、秩序之庭这些势力都要早得多。那时候，有人——或者说，有‘人’——与地脉，定下过一个约定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感受着印章中那段信息的余韵。
“那是一个盟誓。地脉答应，在人类愿意‘倾听’它的前提下，它会庇护这片土地上的生灵，让他们免受来自‘深层’的侵扰。而人类答应，永远不以暴力撕裂地脉，永远不将它的力量用于征服和掠夺。”
老孟沉默了很久。
“徐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？”他终于问。
“他不知道全部。”曾华说，“他只是在研究岩心种的过程中，一点一点拼凑出这些碎片。他怀疑，那个盟誓的存在，是为什么地脉在亿万年的岁月里，始终没有彻底抛弃这片土地的原因。”
他拿起那枚印章，看着它在晨光中微微反光。
“但这枚印章里，记录的还不止这些。”他说，“徐师说，盟誓有一个‘见证者’。那个见证者，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沉睡，等待盟誓被重新唤醒的那一天。”
老孟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见证者……在哪里？”
曾华摇摇头。
“徐师也不知道。他只留下了一个线索——”
他将印章贴在额前，闭上眼，让那最后一段信息流入意识。
片刻后，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。
“城南。老君山。”
老孟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老君山，是这座城市南郊最高的一座山，因山顶有一座不知始建于何年的道观而得名。那座道观早已荒废多年，山高路险，人迹罕至。
“那里有什么？”
曾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将印章收好，拿起那枚静静悬浮在工作台上方的聆枢，感受着它与岩心种之间那稳定而温厚的共鸣。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老孟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情绪。担忧，期待，不舍，还有——某种终于可以放手的释然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就不拖你后腿了。”
曾华转过头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渡鸦会派人照顾你。如果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我回不来，这份图纸和这枚印章，就交给你了。到时候，你再等下一个启匣者。”
老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又一次轻轻拍了拍曾华的手背。
那只手依旧干瘦，布满老年斑，却依旧温暖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，“我等你。”
曾华点了点头。
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将装备检查了一遍：岩心种贴身收好，聆枢放在特制的能量隔绝袋里挂在腰间，空无晶核作为备用能量源挂在颈间，骨片和印章放在内袋，短刺绑在小腿外侧。
一切就绪。
他推开安全屋的门，没有回头。
身后，老孟的声音传来：
“黑雀。”
曾华停步。
“记得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曾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迈步，走入清晨的阳光中。
两个小时后，他抵达老君山脚下。
这座山比他预想的更加荒僻。通往山顶的道路早已被野草和灌木完全覆盖，几乎看不出曾经的痕迹。偶尔能在荆棘丛中发现一两块残破的石阶，证明这里曾经确实有人走过。
曾华没有走那条早已消失的山路。
他将岩心种握在掌心，让那古老的脉动指引方向。
地脉在“说话”。
不是用语言，而是用那种唯有他能感知的、温厚而缓慢的引导。向左，向右，向上，避开那些陡峭的断崖，穿过那些看似无路的密林。
一个小时后，他站在一片被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的断壁残垣前。
这里曾经是一座道观。
那些倒塌的石柱、爬满青苔的台阶、半埋在土里的残破香炉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香火鼎盛。
但曾华的目光，越过这些残迹，落在道观废墟最深处——
那是一面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崖壁。
藤蔓后面，隐约可以看见一扇石门。
石门表面，镌刻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徽记。
齿轮与天平。
永恒工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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