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隼站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两瓶白酒,身后是百灵和影梭。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但曾华一眼就看出那笑容下面的疲惫和凝重。
“愣着干嘛,接一下。”隼把酒瓶塞进曾华手里,自己走进屋,四下打量了一番,“还是老样子,就这绿萝快不行了。”
百灵跟进来,从包里掏出几个油纸包,打开是卤牛肉、花生米、凉拌黄瓜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影梭靠在门边,没进来,只是朝曾华点了点头。
“山魈呢?”曾华问。
“在楼下。”隼说,“他说自己伤没好全,爬不动六楼。让咱们喝完了下去看他。”
曾华走到窗前,往下看了一眼。路灯下,一个敦实的身影靠在摩托车旁,正仰着头往上望。看见曾华,他抬起手,远远地挥了挥。
曾华也挥了挥手,然后拉上窗帘,走回桌边。
五个人围坐在那张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台旁,把东西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地方摆酒摆菜。隼开了瓶,给每个人倒上一杯——影梭摆摆手,示意自己不喝,隼也没勉强。
“来。”隼举起杯,“敬黑雀,活着回来。”
几个人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辣得曾华眼眶微微发酸。
百灵放下杯,看着他,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东西。
“岩心种……真的没了?”
曾华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取出那枚灰扑扑的石片,放在桌上。
几个人都盯着它看。
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,和任何一块河滩上的石头没有区别。
但他们都记得,这东西曾经有多强大。记得它在地底深处爆发的淡金色光芒,记得它撕裂银七精心布置的囚笼,记得它用最后的力量,把一个几乎被裂隙吞噬的人从“之间”送回来。
隼轻轻拿起那枚石片,在掌心掂了掂,又放回桌上。
“它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比很多人一辈子做的事都多。”
曾华点点头,把石片重新收好。
影梭靠在门边,忽然开口:
“渡鸦的事,玄蝉跟你说了?”
曾华点头。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曾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酒液划过喉咙,带着灼烧的感觉,一路向下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。”
百灵微微皱眉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那种会贸然行动的人。”曾华说,“灰冠那处据点,他肯定知道危险。但他还是去了,而且是一个人。为什么?”
房间里沉默了几秒。
玄蝉开口:
“因为他必须去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玄蝉靠在椅背上,手里夹着烟,没点,只是转来转去。
“那处据点里藏的情报,事关重大。大到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,只能他亲自去取。大到一旦走漏风声,灰冠就会立刻转移或销毁。所以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曾华。
“所以他一个人去了。成功了,情报到手。失败了,损失也只有他一个。”
曾华沉默。
他知道玄蝉说得对。
渡鸦从来都是这种人。
但他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,堵得慌。
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端起来,对着空中虚虚一举。
“敬渡鸦。”
几个人都端起杯,对着那片虚空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松快了些。
百灵开始讲她这一个月在邻市盯地渊会眼线的经历——如何伪装成游客混进那个小县城,如何跟踪目标,如何在最后一刻被对方发现,如何跳窗逃跑。讲到最后,她掀开袖子,露出手臂上一条长长的、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“差点就交代在那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却没有后怕,只有平静。
曾华看着那道伤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辛苦了。”
百灵摇摇头。
“你才辛苦。”她说,“我们只是盯梢,你是拿命去填那道裂隙。”
曾华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端起酒杯,慢慢喝完。
玄蝉忽然开口:
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曾华放下杯,看着桌上那堆图纸和那枚乌黑的金属匣。
“渡鸦留下的那盘棋,还得下。”他说,“银七还没死,灰冠还有动作,地渊会虽然退了,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卷土重来。这座城市下面,还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需要先弄清楚,渡鸦去取的那份情报,到底是什么。”
玄蝉点点头。
“我已经让人在查了。那处据点虽然空了,但周边可能还有线索。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也许几天,也许几个月。”
曾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先做别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工作台前,打开那个乌黑的金属匣,取出那份聆枢的图纸,铺在桌上。
“这东西,还有用。”他说,“岩心种没了,但图纸还在。徐氏当年能造出聆枢,我们未必不能造出新的东西。”
几个人都围过来,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图纸。
隼皱着眉头。
“这玩意儿,我们看得懂?”
曾华摇摇头。
“我看得懂。老孟也看得懂。你们不用管这个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有你们的任务。盯住灰冠,盯住地渊会的残余,盯住这座城市里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。渡鸦不在了,但他的眼线还在,他的人还在。我们得把这些东西,都接过来。”
隼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现在是‘渡鸦令’的持有者。这些事,本来就是你说了算。”
曾华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酒喝到深夜,菜吃了个精光。
隼他们走的时候,曾华送到楼下。山魈还靠在摩托车旁,看见他下来,咧开嘴笑了,一拳捶在他肩上。
“比我想的结实。”
曾华也捶了他一下。
“你也比我想的恢复得快。”
山魈嘿嘿笑了两声,跨上摩托车后座。隼骑车,百灵坐中间,影梭自己骑一辆,玄蝉也骑一辆。
几辆摩托车发动,车灯划破夜色,沿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,越开越远,最终消失在远处的路口。
曾华站在楼下,看着那几盏车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夜风吹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回楼里。
电梯上行,门打开,他走进那间安全屋。
屋里还弥漫着酒味和卤牛肉的香气。桌上杯盘狼藉,那盆绿萝依旧垂头丧气地趴在窗台上。
曾华把碗筷收拾了,把垃圾装进袋子,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通风。
然后他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那片依旧璀璨的城市灯火。
掌心里,那枚渡鸦令沉甸甸的。
胸口的石片,依旧沉默。
他深吸一口气,让初秋的夜风灌满胸腔。
渡鸦不在了。
但他还在。
他们都在。
这座城市,还有人在守。
夜深了。
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城市渐渐沉入睡眠。
曾华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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