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镇比曾华预想的更偏僻。
三百公里的路，他开了将近六个小时。下了高速之后是国道，国道之后是省道，省道之后是县道，县道之后是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、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毛竹林，风一吹，竹叶哗啦啦地响，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
他傍晚时分到的镇上。
青溪镇不大，一条主街贯穿东西，街两边是两三层的水泥楼房，外墙贴着白色的小方砖，有些已经剥落了。街上有几家卖竹制品的小店、一个卫生院、一所小学，还有一家兼营住宿的饭馆。
曾华把车停在饭馆门口，要了一间房，在楼下吃了碗面。
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圆脸，爱笑，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闲聊。
“来旅游的？我们这没什么好玩的。”
“路过。”曾华说，“听说那边有个废弃的磷矿，想去看看。”
老板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那地方去不得。”她说，脸上的笑淡了些，“路不好走，还经常塌方。前阵子还有人在那摔断了腿。”
曾华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吃完面，回到房间，把门窗关好，躺在床上等天黑。
十一点，他离开饭馆，沿着老板娘说的那条路，朝镇子外面走。
月光很亮，把路面照得发白。路两边是黑沉沉的竹林，偶尔有风吹过，竹影摇晃，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一座黑黢黢的山影。山脚下，有一片破败的厂房，屋顶塌了大半，墙上刷着“安全生产”的标语，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曾华在厂房外面停下，取出老陈给他的“地脉引”，含在舌下。
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舌根蔓延开来，顺着喉咙往下，经过胸口，经过腹腔，一直延伸到脚底。然后，那冰凉的感觉像水一样渗入地面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他闭上眼。
地下的世界，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。
厂房的下面，是纵横交错的矿道。有些已经塌了，有些还勉强能走。矿道深处，有五个微弱的人形能量波动——灰冠的人，正在最底层那间最大的矿室里，围着什么东西。
曾华仔细辨认了一下，那五个人的能量波动都不算强，应该是普通成员，没有长老级。但那个被他们围着的东西——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那东西的能量波动很奇怪。不是灰冠那种银色的冷光，也不是地渊会那种暗红色的污秽。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灰白色的、缓慢蠕动的光。
那光在呼吸。一下，一下，如同心跳。
曾华睁开眼，把那根地脉引从舌下取出，小心收好。
他绕过厂房，找到矿洞的入口。洞口被几块大石头堵着，但石头的缝隙里，透出微弱的光。
他在洞口等了一会儿，确认里面没有动静后，侧身从石缝里挤了进去。
矿道很窄，勉强容一人通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带点硫磺味的气息，墙壁上渗着水，脚下一踩一个水坑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极轻。
“拟态灵光”虽然因为念力透支而效果大减，但在这黑暗狭窄的矿道里，足以让他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十分钟后，前方出现了光。
不是自然光，是那种银白色的、冷冰冰的光。
灰冠。
曾华伏低身体，贴着墙壁，一点一点向前挪。
矿道在这里变得开阔，通向一间巨大的矿室。他躲在入口处的阴影里，目光越过那些银白色的光芒，看清了里面的情况。
五个人，三男两女，穿着灰冠标准的银灰色长袍，正围着一个约莫一人高的、椭圆形的物体。
那物体的表面，就是那种灰白色的、缓慢蠕动的光。
它被几根银色的锁链固定在半空，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、如同血管般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在蠕动，每一次蠕动，那物体就微微膨胀一下，然后收缩，如同呼吸。
曾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见过这东西。
在永恒工坊的档案里，在老陈那摞厚厚的笔记里，在徐氏印章最后那段信息的边缘。
“渊卵”。
深渊层面在现世凝聚的胚胎。一旦成熟，就会自行撕裂地脉，形成一道永久性的渊隙。
而这里，在渡鸦来过之后，在灰冠的人还守在这里的时候——
这枚渊卵，还在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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