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华回到厂房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多。
车还没停稳,老孟就从里面冲出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了曾华好几遍,确认他身上没少什么零件之后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老陈跟在他后面,手里还拿着一把锉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了曾华一眼,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台前。
“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
“处理了?”
“处理了。”
“那就过来,这个活我一个人干不了。”
曾华笑了一下,跟着她走到工作台前。
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曾华挑着能说的说了些——磷矿的情况,灰冠的人手,那枚渊卵。
听到“渊卵”两个字的时候,老陈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把它封了?”
曾华点头。
老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封的?”
曾华把那枚“续”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几个人都围过来看。
“续”的光芒比走之前暗了一些,但还在稳定地跳动着。
“用它的脉动,让它睡着了。”曾华说,“和岩心种之前的状态一样。”
老陈看着那枚“续”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
晚上,曾华把玄蝉叫到厂房后面那片空地上,把青溪镇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
渊卵,灰冠的五个人,渡鸦留下的那行字,还有那个跟踪他的人。
玄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渡鸦往北走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没跟过去。”
“没有。”
玄蝉看着他,目光里有着复杂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?”
曾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北边有什么。灰冠、地渊会、秩序之庭——三方都在盯着我。我贸然往北走,不仅可能找不到渡鸦,还可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现在这样,不跟任何人联系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玄蝉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那个跟踪你的人,我让人去查。”
曾华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青溪镇那枚渊卵,只是其中一枚。灰冠手里,可能还有更多。”
玄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曾华说,“但秩序之庭那份档案里提到过,灰冠在至少三个地方进行过类似的‘渊卵培育’实验。青溪镇是其中之一。另外两个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玄蝉掐灭烟头。
“我去查。”
他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黑雀。”
曾华看着他。
“渡鸦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玄蝉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田野,声音很轻。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让我听你的。”
曾华没有说话。
玄蝉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听了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曾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回厂房。
灯还亮着。
老陈在打磨什么零件,戴眼镜的老头在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,几个师兄师弟在为某个回路的设计吵得不可开交。
老孟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看见他进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曾华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老孟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喝点。”
曾华接过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很解渴。
“老孟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渡鸦往北走了。我要不要去找他?”
老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让任何人跟着?”
曾华沉默。
“因为他知道,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。”老孟说,“你也是。他走他的,你走你的。走完了,自然会在该碰头的地方碰头。”
他看着曾华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。
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找他。是守好这里。”
曾华握着那杯凉茶,很久没有说话。
厂房里的灯很亮。
那些老人的声音,在他耳边嗡嗡地响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地方。
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窗外,夜色依旧深沉。
但屋里的灯,一直亮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