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我们进入戈壁。
天是灰的,地是灰的,远处的地平线也是灰的。偶尔能看见一两棵骆驼刺,孤零零地戳在沙砾里,叶子灰扑扑的,像蒙着一层土。
孟渊开车,一句话不说。周映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着眼,不知道睡没睡着。我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,脑子放空。
第三天夜里,车坏了。
发动机吭哧了几声,熄了火。孟渊试着打了几次,没反应。他下车,掀开引擎盖,鼓捣了半天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“水箱漏了。”他说,“得找水。”
我们站在戈壁滩上,四野茫茫,什么也没有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又多又亮,密密麻麻地压在头顶。
周映掏出手机,没信号。她看了看指南针,指了指东边。
“那边十公里左右,有个小镇。地图上标的。”
孟渊点点头,从后备箱拿出三个背包,一人一个。里面有水,有干粮,有手电筒,还有——两把刀。
他把刀递给周映一把,另一把自己别在腰后。看了我一眼,没给我。
“走。”
我们开始走。
戈壁的夜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脚下是沙子和碎石,踩上去沙沙响。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,再往前就是无边无际的黑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周映忽然停住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
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远处,地平线上,确实有一点光。很微弱,忽明忽暗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孟渊关掉手电筒,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小镇。”他说,“那是火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近了,看清了。
是一辆车。烧毁的车。火焰已经灭了,只剩下焦黑的骨架,还在冒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,混着橡胶和塑料烧焦的味道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
肉的焦臭味。
周映捂住鼻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
孟渊走过去,用手电筒往车里照了照,然后很快退回来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,“四个。都死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团焦黑的骨架,手心的伤口开始发烫。
“是我们的人吗?”周映问。
孟渊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我们绕过那辆车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没多远,又看见一辆。这回不是烧毁的,是翻倒在路边的,车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
再往前,第三辆,第四辆。有的烧了,有的没烧,有的翻着,有的横在路中间。像一支车队遭到了袭击。
周映忽然蹲下来,捡起一个东西。
一块金属牌。上面刻着编号:G2-015。
G2。
第二批培养体。
“他们来过了。”孟渊说,“在我们前面。”
我看着那块金属牌,手心烫得握不住手电筒。
G2-015。一个和我一样的人,死在戈壁滩上,没人收尸。
我们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天边开始发白。戈壁的清晨来得很快,几分钟前还黑着,几分钟后就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了。
我们站在一个小山包上,往下看。
下面是一片废墟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废墟。是爆炸后的废墟。焦黑的建筑,倒塌的墙壁,扭曲的钢筋,散落的碎片。占地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
孟渊盯着那片废墟,很久没说话。
“505基地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到了。”
我们往下走。
走近了,才看清这片废墟有多大。方圆几公里,全是断壁残垣。有些地方还在冒烟,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杂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——焦臭、铁锈、还有化学药品的刺鼻味。
孟渊走在最前面,像认识路一样,七拐八绕,穿过一片片废墟,最后停在一个巨大的坑前面。
那是个圆形的大坑,直径有几十米,深不见底。坑壁是焦黑的,坑底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培养区。”孟渊说,“就在下面。”
“下去?”周映问。
孟渊点头,开始找路。绕着坑走了半圈,找到一条锈蚀的铁梯,顺着坑壁往下延伸。
“我先。”他说,踩着铁梯往下走。
周映跟上,我最后。
铁梯很陡,很滑,每一脚踩上去都咯吱响,像随时会断。我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前面的脚后跟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
不知道下了多久,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坑底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们打开手电筒,往前照。
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圆形,四周是一圈圈的看台——和S市那个地下基地一模一样。但这里的一切都是焦黑的,烧毁的,坍塌的。看台上堆满了碎石和扭曲的钢筋,中间的圆形平台上,几十个培养槽东倒西歪,有的碎了,有的还立着,但里面全是空的。
孟渊往平台中间走。
我们跟上去。
走到最中间,他停住了。
那里立着一个培养槽。比其他的都大,都高,完好无损。淡绿色的液体还满着,里面泡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赤身裸体,闭着眼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。头发很长,飘在液体里,像海藻。
那张脸——
孟渊的脸。
也是我的脸。
但更老,更瘦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孟渊站在培养槽前面,看着里面那个人。
“这就是我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身体。G4-001。”
周映走过去,看着那张脸。
“他还活着?”
孟渊点头。
“母体用特殊的方法保存的。十七年。”
他伸手,按下培养槽旁边的一个按钮。液体开始下降,很快,那个人的头露出液面,脸上的氧气面罩还在,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。
他的眼皮动了动。
然后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浑浊,像蒙着一层雾,但雾后面有光。他看着孟渊,又看看我,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,微弱得像耳语:
“你来了。”
孟渊蹲下来,凑近他。
“我来拿回我的东西。”
那个“我”点了点头,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孟渊闭上眼睛,伸手按住那个位置。
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很久,很久。
然后孟渊睁开眼睛,退后一步。
那个培养槽里的“孟渊”又闭上了眼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
孟渊站起来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变了——更亮了,更深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。
“我知道一切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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