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秋分。
白天和黑夜一样长。陈明亮一早起来,发现天没那么快亮了,也没那么快黑了。日子一天天短下去,早晚的凉意更重了。
陈晚把那件白毛衣织好了。大大的,能穿在陈明亮身上。她举着那件毛衣,在陈明亮身上比了比。“试试。”
陈明亮接过来,穿上。毛衣很软,很暖和,虽然针脚不太匀,领口有点紧,袖子有点长。但他点点头。“挺好。”
陈晚笑了。“萨尔娜织的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她织的?”
“嗯,”陈晚说,“她织了一个多星期,拆了好几回。非要给你织一件。”
陈明亮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毛衣。针脚确实不匀,有的地方松,有的地方紧。但他忽然觉得,这是他穿过的最暖和的毛衣。
萨尔娜从外面跑进来,看见他穿着那件毛衣,站住了。“合适吗?”她问。
陈明亮点点头。“合适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陈明亮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这孩子,”陈晚说,“对你挺好的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陈明亮去地里掰玉米。萨尔娜又跟着来了。她现在什么都跟着,掰玉米也跟。
玉米熟了。棒子沉甸甸的,一掰就下来。陈明亮掰一个扔进背篓里,掰一个扔进去。萨尔娜学着他的样子,掰一个,扔进去。
掰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下来。“明亮,这个玉米,是你种的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“嗯。”
萨尔娜看着手里那个玉米棒子。“它说,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玉米说的?”
萨尔娜点头。“它说,你把它种下去,给它浇水,给它锄草。它很高兴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还跟玉米说话?”他问。
萨尔娜点头。“跟什么都说话。树,草,玉米,麦子。它们都会说话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它们说什么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树说,风很好。草说,水很好。玉米说,太阳很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它们都很容易高兴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这片玉米地,看着那些金黄的棒子,看着叶子上的露珠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从来没想过,这些东西会说话,会高兴。
“你呢?”他忽然问,“你高兴吗?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“高兴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掰玉米。白袍在风里飘着,在玉米地里穿行,像一只白色的鸟。
陈明亮站在那儿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太阳西斜了,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。玉米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挨在一起。
萨尔娜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“明亮,这块地,明年还种玉米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种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那我也来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“好。”
十月里,寒露。
天冷了。早晨起来,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陈明亮穿着萨尔娜织的那件毛衣,外面套了件旧棉袄,还是觉得冷。
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。萨尔人还在树上住着,裹着花棉被,缩成一团。
陈明亮仰着头喊:“下来吧,冷了。”
萨尔娜探出头。“不冷。”
“下来,”陈明亮说,“西屋有炕,烧了火,暖和。”
萨尔娜想了想,从树上跳下来。其他萨尔人也跟着跳下来,七个白袍人站在院子里,裹着七床花棉被,看着陈明亮。
“炕在哪儿?”萨尔娜问。
陈明亮带他们到西屋。炕已经烧上了,热烘烘的。萨尔娜坐在炕沿上,摸了摸身下的砖。“热的。”
“嗯,”陈明亮说,“晚上睡这儿,暖和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在炕上躺下来。其他萨尔人也躺下来,七个白袍人,挤在一铺炕上,盖着花棉被,看着天花板。
萨尔娜翻了个身。“明亮,你们冬天都睡炕?”
陈明亮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暖和?”
“暖和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“那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,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陈明亮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七个萨尔人,挤在一铺炕上,睡得正香。他们的白袍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,像七颗星星。
他轻轻带上门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出来了,照在老槐树上。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像一幅画。
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。风吹过来,树枝轻轻摇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萨尔娜说过的话。“树会说话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他轻声问。
树枝摇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回答。但他听不懂。
他笑了笑,转身回屋。
炕上,沈默已经睡了。陈晚还在纳鞋底,针一下一下地扎进去,拔出来。
“他们睡了?”她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“睡了。”
陈晚嗯了一声,继续纳。
陈明亮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凉凉的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,放在枕头边。它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,一明一暗的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冬天快来了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石头又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不冷。你在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他把石头放回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,照在院子里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西屋的窗户上。屋里,七个萨尔人挤在一铺炕上,盖着花棉被,睡得正香。
萨尔娜翻了个身,嘴角带着笑。她梦见了一片金黄的麦田,梦见了一棵老槐树,梦见了一个穿着白毛衣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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