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天晴了。
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雪,终于停了。太阳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陈明亮拿着铁锹在院子里铲雪,把雪堆到老槐树根下。萨尔娜也拿着铁锹,跟着他铲。
“堆树根下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雪化了能浇水,”陈明亮说,“树渴了一冬天了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把雪一锹一锹地铲到树根下。铲着铲着,她忽然停下来,蹲下去,扒开雪,露出底下的土。
“怎么了?”陈明亮走过去。
萨尔娜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团土看。陈明亮凑近了,才看见——土里冒出一点绿,嫩嫩的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草?”他问。
萨尔娜摇摇头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点绿。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不是草,”她轻声说,“是玉米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“玉米?这儿怎么会有玉米?”
萨尔娜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“去年收玉米的时候,掉了一粒。它自己长出来了。”
陈明亮蹲下来,仔细看。确实是玉米,两片嫩叶,刚从土里钻出来,在雪底下藏了一冬天,竟然还活着。
“这不可能,”他说,“玉米冬天不长。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它长了。在雪底下,慢慢地长。它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萨尔娜看着那棵小苗,轻声说:“等春天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棵小苗,看着它在雪水化开的泥里,那么小,那么嫩,却已经钻出了土。
萨尔娜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明亮,它说,它想活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让它活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她转身跑进屋里,拿了一个破瓦盆出来,在盆底钻了个洞,装上土,小心翼翼地把那棵玉米苗挖出来,栽进盆里。然后端着盆,放在西屋的窗台上。
“外面太冷,”她说,“屋里暖和。”
陈明亮站在门口,看着她把盆放好,又浇了点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那棵小苗上。
“它能活吗?”他问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能。它想活,就能活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今天在地里发现一棵玉米苗,冬天长的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是去年掉的那粒种子。”他说。
石头又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它等了很久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,”石头说,“她告诉我了。活着的那个她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它为什么要等?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因为它是种子。种子就是要发芽的。不管冬天还是春天,不管外面是什么样。它就是要发芽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。“那你呢?你在石头里,等了多久了?”
石头没有回答。光暗了下去,像是睡着了。陈明亮把石头放回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他梦见那棵玉米苗,在雪底下,慢慢地长。黑暗中,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春天。但它就是长,一天一点,从一粒种子,变成一棵苗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和它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陈明亮起来的时候,看见萨尔娜已经站在西屋窗台前了。她端着那个破瓦盆,正对着那棵小苗说话。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白袍上,照在那棵嫩绿的苗上。
陈明亮站在门口,没打扰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萨尔娜转过身,看见他,笑了。“它说,今天暖和了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,看了看那棵苗。一夜之间,它好像又长大了一点,两片叶子舒展开了,绿得发亮。
“它真能活?”他问。
萨尔娜点头。“能。”
她把盆放回窗台上,又浇了点水。“明亮,今年春天,我要把它种到地里去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种到地里?”
“嗯,”萨尔娜说,“它本来就是地里的。等暖和了,就让它回去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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