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里,雨水。
天还是冷,但风不一样了。吹在脸上,不那么割人了,带着一丝潮气,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化冻。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看天。云很低,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对沈默说。
沈默也仰着头。“嗯,头一场雨。”
果然,下午就开始下了。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,是细细的、密密的雨丝,像雾一样,飘在空气里。落在脸上,凉凉的,但不冰。
萨尔娜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让雨落在脸上。她穿着白袍,外面套着那件白毛衣,雨丝落在她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“舒服。”她说。
小十一和萨尔月也想跑出去,被陈晚一把拉回来。“不许去,会感冒。”
两个小姑娘趴在门口,羡慕地看着萨尔娜。
雨下了整整一下午。傍晚的时候,停了。天边露出一道缝,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,亮晃晃的。
萨尔娜还站在院子里,浑身湿透了,但脸上带着笑。她的白袍不沾水,一抖就干了。毛衣湿了,她脱下来拧了拧,又穿上。
“陈姨,毛衣不沾水。”她喊。
陈晚探出头来。“那也得换,湿着穿不舒服。”
萨尔娜跑进西屋,换了一件干的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那个破瓦盆——那棵玉米苗,已经长到一掌高了,叶子绿油油的。
“明亮,你看。”她把盆举到陈明亮面前。
陈明亮看了看。“长了。”
“嗯,”萨尔娜说,“它说,雨好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“你又跟它说话了?”
萨尔娜点头。“它每天都跟我说。说土太紧了,说盆太小了,说想出去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那你跟它说什么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我说,快了。等天暖和了,就送你出去。”
她看着盆里那棵苗,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。陈明亮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,她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刚来的时候,她像一张白纸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学。现在,她会种地,会做饭,会织毛衣,会跟玉米苗说话。
她会了很多东西。但她好像,也失去了什么。
“萨尔娜,”他问,“你想家吗?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。“家?”
“萨尔。一万光年外的那个地方。”
萨尔娜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窗外的天空,云散开了,露出几颗星星。
“想,”她轻声说,“有时候想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盆里的玉米苗。“但这里也是家了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明亮,你说,一万年后,还有人记得我们吗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我们,萨尔人,”萨尔娜说,“一万年后,还有人记得我们来过这里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会吧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明亮指了指那棵玉米苗。“它记得。”
萨尔娜愣住了。
“它是你种的第一棵玉米,”陈明亮说,“从一粒种子,长成苗。你会把它种到地里,它会结出新的玉米。新的玉米里,有你的力气,有你的话。它会记得。”
萨尔娜看着那棵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对,它会记得。”
她把盆放回窗台上,又浇了点水。“明亮,今年我要种很多玉米。明年也种,后年也种。年年都种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方琳来了。她穿着一件雨衣,头上还滴着水。一进门就跺脚。“这雨,说下就下。”
陈晚给她倒了杯热茶。她捧着杯子,喝了一口,长出一口气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归途那事,有新情况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方琳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“他们的人,在河北出现过。离咱们这儿不远了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方琳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上面让我告诉你,做好准备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明亮,有什么事,马上给我打电话。”
她走了。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黑沉沉的天。雨又下起来了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
萨尔娜从西屋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明亮,怎么了?”
陈明亮把方琳的话说了。萨尔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别怕,”她说,“有我们在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们不怕?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不怕。我们是萨尔人。一万年了,什么没见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而且,有你在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雨丝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那棵玉米苗——在雪底下,在黑暗里,它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,但它就是长。
“进屋吧,”他说,“下雨了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跟着他走进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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