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惊蛰。
天还没亮,陈明亮就被雷声吵醒了。轰隆隆的,从远处滚过来,像是谁在天上推磨。他披上衣服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天边闪着电,一道一道的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
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西屋里,萨尔人还在睡,鼾声透过墙壁传过来。
雷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陈明亮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院子里,雨还没下,但风很大,刮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啪响。
萨尔娜从西屋跑出来,头发散着,白袍在风里飘。“明亮,打雷了。”
“惊蛰了,”陈明亮说,“春雷。”
萨尔娜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天。又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亮了她的脸。她没躲,就那么看着。
“在我们那儿,没有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雷?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没有。只有光。”
雷声炸开,轰的一声,震得窗户都颤了。萨尔娜缩了一下,但没躲。
“怕吗?”陈明亮问。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不怕。就是吓了一跳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它说什么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雷会说话?”
“什么都会说话,”萨尔娜说,“树会说话,草会说话,玉米会说话。雷也会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它说什么?”
萨尔娜闭上眼睛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睁开眼睛。
“它说,醒了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“醒了?谁醒了?”
萨尔娜指了指地里。“都醒了。虫子,草,树,种子。都醒了。”
她蹲下来,扒开地上的枯草。底下,有嫩绿的芽,小小的,刚从土里钻出来。不是玉米,是草。
“它说,春天来了。”萨尔娜轻声说。
陈明亮蹲下来,看着那棵草芽。它那么小,那么嫩,在风里颤着,但已经钻出了土。
“它不怕冷吗?”他问。
萨尔娜摇头。“不怕。它等了一冬天了。就想出来看看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“它也醒了。”
陈明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老槐树的枝桠上,那些鼓了一冬天的芽苞,终于裂开了,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子。很小,但确实是叶子。
“发芽了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笑了。“嗯,发芽了。”
天亮了。雨没下来,云散了。太阳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,照在老槐树的新芽上,照在那棵刚出土的草芽上。
陈晚从厨房出来,看见两个人在院子里蹲着。“干什么呢?吃饭了。”
萨尔娜站起来,跑过去。“陈姨,树发芽了。”
陈晚看了看老槐树。“嗯,每年这个时候都发。”
“可是今年不一样,”萨尔娜说,“今年是我看见的。”
陈晚看着她,笑了。“对,今年是你看见的。”
萨尔娜高兴了,跑去西屋叫其他萨尔人起来看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新芽嫩嫩的,绿绿的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萨尔娜还没来。前年这个时候,石头还没合起来。大前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四处找那些石头。
年年都不一样,但年年树都发芽。
萨尔娜跑回来,后面跟着六个萨尔人。他们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新芽。
“发芽了。”一个萨尔人说。
“嗯,发芽了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好看。”第三个说。
萨尔娜站在最前面,仰着头,脸上带着笑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白袍泛着淡淡的光。
陈明亮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石头里那个萨尔娜说过的话——“她长大了。”
是的,她长大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