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,春分。
白天和黑夜一样长。陈明亮一早起来,发现天没那么黑了,也没那么亮的早。日子一天天平起来,早晚的凉意还在,但中午已经暖洋洋的了。
地里的麦子返青了,绿油油的,铺了一地。陈明亮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,弯腰拔了一根草,扔到地外。玉米也该种了,去年留的种子,陈晚用袋子装着,放在粮仓里。
萨尔娜跟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破瓦盆——那棵玉米苗,已经长到一尺高了,叶子宽宽的,绿得发亮。
“今天种?”她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“今天种。”
他在地头选了一块地方,朝阳,背风,土质松软。用锄头刨了一个坑,不大不小,正好能放下那棵苗。
萨尔娜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苗从盆里取出来。根已经长满了整个盆,白白的,密密的,缠在一起。她轻轻地把土抖掉一些,把苗放进坑里。
“这样行吗?”她问。
陈明亮看了看。“再深一点。”
萨尔娜又把坑挖深了一些,把苗放进去,用土埋上,压实。然后浇了一瓢水。
她蹲在苗跟前,看了很久。
“它说,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明亮站在她旁边。“它说什么?”
萨尔娜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“它说,土很松,水很甜,风很舒服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它说,它很高兴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棵苗,在风里轻轻摇着,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
“它会长大的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嗯,会长大的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明亮,今年这块地,我自己管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自己?”
“嗯,”萨尔娜说,“从种到收,我自己来。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行。但要是长草了,你得锄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“我会锄。”
“要是旱了,你得浇。”
“我会浇。”
“要是生虫了——”
“我会捉。”萨尔娜打断他。
陈明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笑了。“行,你自己来。”
萨尔娜高兴了,蹲下来,又给那棵苗浇了点水。“你等着,”她对苗说,“秋天,你就长大了。”
苗在风里摇了摇,像是在回答。
下午的时候,陈明亮去镇上买东西。萨尔娜要跟着,他没让。“你看你的玉米苗,我去去就回来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蹲在苗旁边,没跟来。
陈明亮骑着三轮车,突突突地往镇上走。路上,他看见地里有几个人在干活。开春了,都忙起来了。
到了镇上,他去供销社买了种子、化肥、农药。又去肉铺割了二斤肉,给陈晚做红烧肉。出来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站在三轮车旁边,正盯着他看。
四十来岁,瘦高个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。看着不像村里人。
“陈明亮?”那人问。
陈明亮看着他。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笑。“我叫周远,从北京来的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周远走近一步。“听说你家里住着几个萨尔人?”
陈明亮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周远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“陈明亮,我知道那块石头在你手里。我也知道萨尔人在你家。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周远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“谈合作。我们有很多资源,可以帮助你们。也可以帮助萨尔人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“你们是谁?”
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陈明亮接过来,上面写着“归途文化研究会周远”。
归途。陈明亮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没兴趣。”他把名片塞回去,骑上三轮车就走。
周远在后面喊:“陈明亮,你再想想。我们不是敌人。”
陈明亮没回头。他骑得很快,出了镇子,上了村道。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他的手在发抖。
到了村口,他停下车,深呼吸了几次。然后慢慢开进村里。
萨尔娜还蹲在那棵玉米苗旁边,看见他回来,站起来招手。“明亮,你回来了。”
陈明亮停好车,走过去。萨尔娜看着他的脸。“怎么了?”
陈明亮把名片的事说了。萨尔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来了?”她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“在镇上。”
萨尔娜看着远处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那棵玉米苗。
“它说,别怕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萨尔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它说,别怕。有土,有水,有风。什么都不会怕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萨尔娜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“明亮,不管谁来,我们都在。”
她指了指西屋。“他们都在。”
陈明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西屋里,其他六个萨尔人正在织毛衣,笑声透过窗户传出来。
他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归途的人来了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在镇上,”他说,“叫周远。”
石头又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,”石头说,“他一直跟着你们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加速。“他想要什么?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他想要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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