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走后第三天，村里又来人了。
这次不是陌生人，是方琳。她开着一辆灰色的越野车，停在院门口，下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。陈明亮正在院子里给那棵玉米苗搭架子——萨尔娜种的那棵，已经长到半人高了，风一吹就东倒西歪。
“明亮，进屋说。”方琳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两个人进了堂屋。陈晚倒了茶，方琳没喝，捧着杯子坐在炕沿上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归途的事，查清楚了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归途不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组织，”方琳说，“它的历史，比归墟还长。上世纪四十年代就存在了，最初是几个留学德国的科学家成立的。他们研究的东西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——萨尔文明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方琳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“他们想找到萨尔人。”
“已经找到了。”
“不，”方琳摇头，“他们想找到的，不是这几个萨尔人。他们想找到萨尔文明的源头。他们相信，萨尔人掌握着一种技术，可以让人类突破现在的极限——永生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永生。这个词他从陈远山嘴里听过，从归墟那些人嘴里听过。每次听到，都没有好事。
“那块石头，”方琳继续说，“就是钥匙。他们研究了几十年，就是为了找到它，用它打开萨尔文明的宝藏。”
“李教授呢？她也是归途的人？”
方琳摇头。“李教授不是。她就是个学者，被归途利用了。周远给她经费，让她研究石头，研究萨尔人。但她不知道归途真正的目的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周远呢？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县城，”方琳说，“住在一家宾馆里。我们的人在盯着他。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还有谁？”
方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给他。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瘦削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，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。
“这个人叫赵明德，”方琳说，“归途的核心成员。当年归墟的资助人之一。陈远山创办归墟，背后就是他。”
陈明亮盯着那张照片，手微微发抖。陈远山，归墟，G系列，他从小到大的苦难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方琳摇头，“我们只知道他来了。但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明亮，小心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她走了。陈明亮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玉米苗。风很大，苗被吹得东倒西歪，但没倒。萨尔娜扎的架子很结实，把它牢牢地固定住了。
萨尔娜从西屋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明亮，方琳说什么了？”
陈明亮把归途的事说了。萨尔娜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永生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他们想要永生。”
“你们萨尔人，能永生吗？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不能。只是活得久。一万年，两万年，最后还是得死。没有什么是永生的。”
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“但他们不懂。他们以为，活得久就是永生。活得再久，该来的还是会来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什么该来的？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死。离别。失去。这些事，活得再久也躲不掉。”
风吹过来，她的白袍在风里飘着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棵树，根扎得很深。
那天晚上，陈明亮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归途的人想要永生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他们不懂。”那个声音说。和萨尔娜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懂什么？”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懂活着不是为了活得久。是为了活得好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。“你呢？你在石头里，算活着吗？”
石头又沉默了。过了很久，那个声音才响起。“算。因为你在。”
陈明亮把石头放回枕头边。窗外，月亮很亮，照在老槐树上。叶子已经长齐了，在风里沙沙响。他闭上眼睛，想着萨尔娜说的话——“活着不是为了活得久，是为了活得好。”
他想起自己这四十五年。种地，收麦子，掰玉米，喂猪，扫院子。冬天冷，夏天热。累的时候骂娘，高兴的时候笑。日子一天一天过，没什么特别的。但他觉得，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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