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里，天彻底暖了。
地里的玉米长到膝盖高了，绿油油的，一行一行，整整齐齐。萨尔娜每天都要去地里看她的玉米——那棵从盆里移栽出来的，已经比别的玉米高出一头了，秆子粗壮，叶子宽大，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“它说，它高兴。”萨尔娜蹲在玉米跟前，仰着头对陈明亮说。
陈明亮站在地头，看着她。“你天天来，它当然高兴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“不是因为这个。是因为天好，土好，风好。它什么都好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明亮，今年这块地，收成会好。”
陈明亮看了看那片玉米地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萨尔娜指了指心口。“感觉到的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信。她现在越来越厉害了，不光能跟植物说话，还能感觉到土地的好坏、天气的变化。有时候她站在地里，闭着眼睛，就知道哪块地方缺水，哪块地方该施肥。
村里人都说她神了。老刘家的大娘专门来找她看庄稼，她去看了一眼，说“你家那块地，缺氮”。大娘不信，去镇上买了试纸一测，真缺氮。从那以后，来找她的人更多了。
萨尔娜不嫌烦，谁来找她都去。看完回来，跟陈明亮说：“他们种地不容易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她越来越像这个村的人了。
四月中的一天，方琳又来了。这次她没开车，是坐班车来的，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，戴着一顶帽子，像是怕人认出来。
“明亮，”她进门就说，“赵明德找到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在哪儿？”
“昆仑山，”方琳说，“他一直在那儿。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，不知道在干什么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“周远呢？”
“周远回北京了，”方琳说，“但我们查到，他跟赵明德有联系。他们一直在通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明亮，我觉得他们要动手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动什么手？”
方琳看着他。“石头。他们想要那块石头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明亮把全家叫到一起。陈晚、沈默、三儿、沈明、萨尔娜、还有那六个萨尔人，都坐在堂屋里。
陈明亮把方琳的话说了。
屋里安静了。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陈晚开口了。“明亮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我不知道。但石头不能给他们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“对，不能给。”
三儿说：“明亮哥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沈明也点头。“我们都听你的。”
萨尔娜站起来。“明亮，我们萨尔人，不怕。”
她看了看其他六个萨尔人。他们都站起来，站到她旁边。
“我们等了一万年，”萨尔娜说，“不怕再等。但石头，不能给他们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他娘，他爹，他兄弟，他朋友，那些从一万年前来的客人。他们都在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那就不给。”
那天夜里，陈明亮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黑暗里发着光，比平时亮一些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他们要来了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我知道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不怕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能对付他们吗？”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但需要你的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？”
“把石头放在老槐树下，”石头说，“剩下的，我来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放在树下？”
“嗯，”石头说，“这棵树，活了很多年了。它知道很多事。它能帮我。”
陈明亮想起萨尔娜——活着的那个——说过的话。“树会说话。”
他拿着石头，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很亮，照在老槐树上。它静静地立着，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
他把石头放在树根下，放在林霜刻的那行字旁边——“晚儿，我在这儿。”
石头一落地，光就变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光，是很亮很亮的光，从树根下升起来，沿着树干往上爬，爬到枝桠上，爬到叶子上。整棵树都在发光，像一个巨大的灯笼。
陈明亮退后一步，看着这棵树。
它活了。不是那种“活着”的活，是真正的、有意识的活。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吸，在想，在等。
萨尔娜从西屋跑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那棵发光的树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“它一直在等。等这一天。”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那声音，像是在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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