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离开那个大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戈壁的夜还是那么冷,星星还是那么亮。孟渊走在最前面,周映第二,我殿后。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窄窄的路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孟渊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有光。
不是火光,是灯光。很亮,一排一排的,像是什么建筑。
我们走近了,看清了。
一个检查站。
简易的板房,两个岗亭,一道横杆。旁边停着几辆越野车,车灯还亮着,发动机没熄。
岗亭里有人。
穿着黑色制服,没标识。
和我们一路追来的那些人一样。
孟渊关掉手电筒,退后一步,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。我们跟过去,蹲下来。
“绕过去?”周映压低声音。
孟渊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。”
话音刚落,几束强光同时照过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别动!”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,“把手举起来,慢慢走出来!”
我们举着手,从石头后面走出来。
灯光太亮,看不清对面有多少人。只看见一排黑影,端着枪,慢慢围过来。
为首的一个人走到我们面前,手电筒往脸上照了照。
“G4-017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冷,“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挥了挥手,几个人上来搜身。周映的刀被搜走了,孟渊的刀也被搜走了。有人摸到我兜里的圆盘,掏出来看了看,递给为首的那个人。
那人接过圆盘,端详了一会儿,冷笑一声。
“就这个?”
他没等我回答,把圆盘往兜里一揣。
“带走。”
我们被押上一辆车,手被塑料扎带绑住。车门关上,发动机轰鸣,车子冲进夜色里。
车上除了我们三个,还有四个黑衣人。两个坐前面,两个坐后面,都端着枪,盯着我们。
没人说话。
车开了很久。透过贴着膜的窗户,只能看见外面偶尔掠过的灯光,不知道往哪个方向。
孟渊靠在我旁边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周映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我只知道我的手心一直在发烫,那道裂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停了。
门打开,我们被拽下来。
面前是一栋楼。
很高,很新,全是玻璃幕墙,在夜色里闪着冷光。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标志,看不清是什么,但那种气派——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。
我们被押进去,穿过大堂,进电梯,往上走。
22层。23层。24层。
电梯停了。
门打开,是一条走廊。很宽,很亮,地上铺着大理石,墙上挂着画。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没有编号,只有一个个名牌。
我扫了一眼那些名牌——
“永生计划委员会”
“意识移植监管局”
“归墟基金会”
每看一个,手心就烫一分。
走到走廊尽头,是一扇双开的大门,深色的木头,金色的把手。门边站着两个人,同样穿着黑色制服,看见我们,推开大门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。
落地窗,俯瞰城市的夜景。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抬起头。
林霜。
六十多岁的那张脸,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短发,瘦削,眼神像刀子。
但和追捕我的那个黑衣女人不一样——她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疲惫。悲伤。还有——
期待。
她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我面前。
看着我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,从兜里掏出那个圆盘,递给我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这是你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复杂,像含着几十年的话,却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“你以为是我派人抓你的?”她问。
我没说话。
她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,“是另一拨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“归墟计划分裂了。二十年前就分裂了。一部分人想继续——继续用你们这些培养体,继续追求永生。另一部分人想停——想毁掉一切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她回头看我。
“我是想停的那拨。”
孟渊忽然开口:“那追捕我们的人呢?”
“是另一拨。”林霜说,“他们想抓住陈明亮,拿到那个圆盘,拿到里面的资料——然后重启归墟计划。”
她走回办公桌前,按下一个按钮。墙上的大屏幕亮了,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一个男人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但眼神很亮,像鹰。
“他叫陈远山。”林霜说,“归墟计划的创始人。陈晚的父亲。孟怀仁的导师。也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是你生物学上的外公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陈远山。
那个在档案里第一个出现,又在1984年突然消失的名字。
他没死。
他一直在。
林霜看着我的反应,点了点头。
“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。当年陈晚发现真相的时候,想去找他对质。但她没来得及——陈远山先下手了。”
“他杀了自己的女儿?”
“他下令杀的。”林霜说,“但不是亲手。动手的是另一个人——那个人,你也见过。”
她按了一下遥控器,屏幕上的照片换了。
一张年轻的脸。
和孟渊一模一样。
但更年轻,更冷,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G4-002。”林霜说,“你的哥哥。孟渊的弟弟。第一个完全听命于陈远山的培养体。十七年前那场爆炸,是他干的。他想炸死孟怀仁,抢走那个圆盘。但他没成功——圆盘被孟怀仁带走了,他只能炸掉基地,毁掉证据。”
我盯着那张脸。
那是我。
也不是我。
是另一个我。
“他在哪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像别人的。
林霜看着我。
“他就在这栋楼里。”她说,“陈远山的贴身护卫。G4系列最成功的作品——从陈远山的角度看。”
她走回我面前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现在知道了。有两拨人。一拨想抓住你,拿到圆盘,毁掉一切证据,继续永生计划。一拨想保护你,拿到圆盘,曝光一切,终结永生计划。”
她伸出手。
“我属于第二拨。你呢?”
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很久没动。
那只手很老,皮肤松弛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但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我伸手,握上去。
凉的。
和我妈的手完全不一样。
但她握得很紧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松开手,回到办公桌前,按下一个按钮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一群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穿着各异,神情各异。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
他们都看着我。
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林霜指着第一个人。
“G2-003。王明。逃亡十五年。”
第二个。
“G3-011。李彤。逃亡十二年。”
第三个。
“G4-023。赵远。逃亡三年。”
第四个。第五个。第六个。
一个接一个。G2,G3,G4——活着的,逃出来的,藏起来的。
十七个人。
最后一个是周映。
林霜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G3-009。周映。你已经认识了。”
周映没说话,只看着我。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冰块后面,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。
林霜走到我面前。
“十七个。”她说,“加上你,加上孟渊,一共十九个。活着的G系列,全在这里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手里有那个圆盘。里面有陈远山和所有高层的名单,有他们犯罪的证据,有永生计划的全部真相。你可以用它——毁掉他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得先活着出去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整栋楼晃了一下,灯光闪了几秒,又亮了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林霜冲到窗边,往外看,脸色变了。
“他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也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楼下的广场上,几十辆车排成一排,车灯全亮着,照得广场如同白昼。车旁边站满了人,黑色制服,端着枪。
人群最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很瘦,很高,穿着黑色的风衣。他仰着头,看着这栋楼,看着我们这扇窗户。
看不清脸。
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林霜转过身,看着房间里这十九个人。
“准备。”她说。
那些人动了。有的掏枪,有的拿刀,有的赤手空拳——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。
亮的。
像烧着火。
林霜最后看了我一眼。
“陈明亮。”她说,“活下去。把真相带出去。”
她把那个圆盘塞回我手里。
然后她推开窗户,冷风呼地灌进来。
窗外,夜色里,远处的火光在烧。
楼下,那个人还站着,仰着头,等着。
我握紧那个圆盘,手心烫得发疼。
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我知道,从现在起,我不是一个人在走了。
身后,是十九个和我一样的人。
他们都在看着我。
等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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