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德是在五月初来的。
那天陈明亮正在地里锄草，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口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两个人。一个是周远，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瘦削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。
赵明德。
陈明亮放下锄头，往村里走。走到院门口，那两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。门口那两个便衣拦着他们，但赵明德不急不慢地站着，像是有的是时间。
“陈明亮，”他看见陈明亮，笑了笑，“久仰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赵明德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现在是白天，石头不发光，但他盯着树根的位置，像是能看见底下的东西。
“来取东西，”他说，“我等了很久了。”
陈明亮挡在门口。“石头是我的。”
赵明德笑了。“是你的？陈明亮，那块石头是你外公发现的，是你爹研究的，是萨尔人留下的。它不属于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它应该属于全人类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“全人类？还是归途？”
赵明德的笑容收起来。“陈明亮，你知道那块石头里有什么吗？萨尔文明一万年的智慧。医学，科技，哲学，所有的领域。如果拿出来，人类能进步多少？”
他走近一步。“你守着它，有什么用？让它在地里烂掉？还是让它陪着你这棵老槐树？”
陈明亮没退。“它不想出来。”
赵明德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“它不想出来，”陈明亮说，“它等了一万年，不是为了让你拿走。它想出来的时候，自己会出来。”
赵明德看着他，眼神变了。“你跟它说过话？”
陈明亮没回答。
赵明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明亮，你身上有萨尔人的血脉。你能跟它说话，这不奇怪。但你不能因为你能跟它说话，就觉得它属于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仪器，像是一个遥控器。“我等了三十年。三十年前，陈远山告诉我，这块石头是钥匙。三十年后，我终于找到了它。”
他按下按钮。
院子里，老槐树忽然亮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光，是很亮很亮的光，从树根下升起来，沿着树干往上爬。整棵树都在发光，叶子变成了金色，枝桠变成了银色。
赵明德盯着那棵树，眼睛都亮了。“就是它。”
他往院子里走。那两个便衣想拦他，但他一挥手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几个人，把那两个便衣按住了。
陈明亮挡在他面前。“别进来。”
赵明德看着他。“陈明亮，让开。”
陈明亮没动。
萨尔娜从西屋跑出来，站在陈明亮旁边。其他六个萨尔人也出来了，站在他身后。陈晚从屋里出来，沈默也出来了，三儿和沈明也出来了。
一家人，站在老槐树下，挡在赵明德面前。
赵明德看着这些人，忽然笑了。“陈明亮，你以为这些人能挡住我？”
他按了一下手里的仪器。老槐树的光更亮了，亮得刺眼。树根下的泥土开始松动，那块石头慢慢从土里升起来，悬浮在半空中。
它在发光。七种颜色在里面疯狂地流动，像是在挣扎。
赵明德伸出手，朝那块石头走去。
萨尔娜忽然挡在他前面。“别碰它。”
赵明德看着她。“你是萨尔人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
赵明德的眼睛亮了。“你比她说的还好看。”他指了指那块石头。“你知道她是谁吗？她是萨尔知识派的最后一个传人。她等了一万年，就是为了等我来。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她不是在等你。她在等时候到了。”
赵明德笑了。“时候到了。就是现在。”
他绕过萨尔娜，朝那块石头走去。
陈明亮拉住他的胳膊。“我说了，别碰。”
赵明德甩开他的手。“陈明亮，你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陈明亮说，“我在跟一个想要永生的人作对。我见过这种人。我外公就是。他最后疯了。”
赵明德的脸色变了。“你外公是个伟人。他开创了归墟，创造了G系列，找到了萨尔文明的线索。他——”
“他杀了我爹。”陈明亮打断他。
赵明德愣住了。
陈明亮看着他。“他杀了我爹，毁了我娘的一辈子，造了几百个G系列的孩子，让他们生不如死。这就是你说的伟人？”
赵明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是代价。为了更大的目标，总要付出代价。”
陈明亮摇头。“不是。那不是代价。那是杀人。”
赵明德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绕过陈明亮，朝那块石头走去。
石头悬浮在半空中，七种颜色疯狂地流动。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，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刺眼。
赵明德伸出手，去抓那块石头。
就在他的手碰到石头的一瞬间——老槐树忽然动了。不是风吹的那种动，是真的动了。它的枝桠猛地垂下来，像一条条手臂，缠住了赵明德的手腕。
赵明德愣住了。他想抽手，但树枝越缠越紧。
“放开我！”他喊。
老槐树没放。它的叶子开始发光，金色的光从叶子上落下来，落在赵明德身上。他的身体开始颤抖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周远冲上来想帮他，但刚碰到树枝，就被弹开了。
赵明德跪在地上，脸色惨白。他看着那块石头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石头的光慢慢暗下来。那个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，很轻，很远，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我等了一万年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不是为了你。”
赵明德愣住了。
“我等的是一个愿意等我的人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不是想要我的人。”
树枝松开了。赵明德瘫倒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石头从半空中落下来，落回树根下，落回那行字旁边。光暗了，变成淡淡的、柔柔的那种。
陈明亮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捡起那块石头。它在手心里，温温的，像一颗心在跳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“好。他在，我就在。”
陈明亮把石头放进口袋里，站起来。赵明德还跪在地上，周远扶着他，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
“走吧，”陈明亮说，“别来了。”
赵明德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陈明亮，你不会永远守着它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“我会。我死了，还有我儿子。我儿子死了，还有我孙子。这块石头，就在这棵树下，哪儿也不去。”
赵明德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看了陈明亮很久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周远跟在后面，走到院门口，回过头。“陈明亮，我们还会回来的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走了，消失在村道尽头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。
萨尔娜站在陈明亮旁边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“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那我们等着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不怕？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不怕。有你在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它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，静静地立着，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但树根下，那行字旁边，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——那是石头留下的，像是它的印记。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那声音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陈明亮听着，听着，忽然笑了。
“它说什么？”萨尔娜问。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它说，春天来了。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“春天早就来了。”
陈明亮摇摇头。“不是那个春天。是另一个。”
萨尔娜不明白，但她没问。她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树根下那个小小的光点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远处的地里，玉米在长。西屋里，萨尔人在织毛衣。厨房里，陈晚在做饭。院子里，小十一和萨尔月在跳皮筋。
日子，就这样过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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