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巨响过后,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警报响了。
不是普通的火警,是一种低沉的、像从地底传来的轰鸣,震得玻璃嗡嗡发抖。林霜的脸色在那声音里白了一瞬,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冷硬的神情。
“他们启动了紧急协议。”她说,“整栋楼会被封锁。所有出口,所有电梯,所有通道——三分钟内全部锁死。”
她走到办公桌前,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。墙上的书架向两边滑开,露出一扇金属门。
“从这里下去,能到地下车库。车钥匙在里边。”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,“能开车的都开,分散走。他们只有几十个人,堵不住所有出口。”
没人动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——G2-003王明——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你呢?”
林霜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另一个女的——G3-011李彤——喊出来,“你留下就是死!”
林霜没理她,只看着我。
“圆盘在你手里。从现在起,你是头儿。”她指了指那扇金属门,“带他们走。”
我攥着那个圆盘,手心烫得发疼。
“你不跟我们一起,这圆盘怎么打开?里面还有多少东西我没看到——”
“你会学会的。”林霜打断我,“孟怀仁把它留给你,不是让我来教你用。你身体里有他的基因,有陈晚的基因,有所有G4的基因。它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窗外又一声巨响,这次近多了,玻璃上出现一道裂纹。
林霜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他开始炸楼了。”她回过头,声音很平,“再不走,都得死在这儿。”
王明第一个动了。他走到那扇金属门前,拉开门,里面是一条向下旋转的楼梯。他回头看着我,等着。
我看看他,看看林霜,看看屋里这十九张脸。
他们都在等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向那扇门。
“走。”
人们开始动。一个一个,从我身边经过,钻进那条楼梯。周映跟在我旁边,孟渊走在最后,经过林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三十九年。”他说。
林霜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等了三十九年。”孟渊继续说,“就为了这一天?”
林霜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回头。”
孟渊看了她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,走进楼梯。
我是最后一个。
站在门口,我回头看着林霜。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看着外面那些车灯,那些黑衣人,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看着这里的男人。
“林霜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我妈——陈晚——她怪你吗?”
她肩膀抖了一下。
很久,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她死的时候,握着我的手。她说,霜,我不怪你。”
我站在那儿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替她活着。”
我转身,走进那条楼梯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楼梯很窄,很陡,一圈一圈往下转。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,像一群惊慌的野兽。
不知道转了多少圈,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。我挤过去看——一道铁门,门缝里透出暗淡的光。
王明推开门。
外面是地下车库。
很大,很空,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着。惨白的日光灯照在水泥地面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。
“车在那儿。”王明指着角落,几辆越野车并排停着,车钥匙插在锁孔里。
人们开始分配。有的上车,有的站在旁边等。周映拉着我往中间那辆车走,孟渊跟在后面。
就在这时,车库另一头的门突然被撞开。
几束强光刺进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,很多,很快,伴随着叫喊声:“别动!”
有人开枪了。
不是我们的人,是对方。子弹打在水泥柱上,碎石飞溅,有人尖叫。
“上车!快上车!”王明大吼。
人群炸了。所有人都往车上冲。车门砰砰关上,发动机轰鸣,轮胎在地面上尖叫。
周映把我塞进后座,自己跳上驾驶位。孟渊刚拉开副驾驶的门,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车门上,留下一个冒烟的洞。
他钻进来,门还没关好,周映已经踩下油门。
车子冲出去,撞开一辆挡路的车,直奔车库出口。
后视镜里,我看见那些黑衣人正在射击,有两个人倒在地上,不知道是我们的人还是他们的人。一辆越野车试图冲出去,被几颗子弹打中轮胎,失控撞在柱子上。
然后我们就冲出了车库。
外面是夜。城市的夜。
霓虹灯,高楼,车流。周映疯狂地打着方向盘,在车流里穿梭,后面有几辆黑色越野车紧追不舍。
“坐稳!”她喊了一声,猛打方向盘,冲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居民楼的墙壁。后视镜刮在墙上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后面追来的车进不来,停在巷口,有人下来跑步追。
周映冲出小巷,又拐进另一条街。七拐八绕,最后钻进一个地下停车场,熄了火。
我们坐在黑暗里,喘着气,谁都没说话。
很久,很久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孟渊开口。
我不知道。
我掏出手机,想联系王明,发现手机没了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。
周映也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摇头:“没信号。”
我们坐在车里,看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,听着偶尔经过的汽车声。
就我们三个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窗突然被敲响。
我们同时一震,看向窗外。
一个男人站在外面,四十来岁,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,手里拿着一个扳手。他朝我们摆了摆手,示意我们下车。
周映把刀握在手里,推开车门。
“你们是林霜的人?”那男人问。
孟渊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老丁。”他说,“林霜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我们三个对视一眼。
“凭什么信你?”
老丁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过来。
一块金属牌。上面刻着:G3-008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逃了十二年了。林霜说今天会有人来,让我接应。”
我们跟着他走。
穿过停车场,进电梯,上到地面。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,两边是破旧的居民楼,路边停满了电动车。老丁带我们进了一栋楼,爬上六楼,打开一间出租屋的门。
屋里很乱,到处是外卖盒和烟头,但有一张床,几把椅子,还有一台老式电脑。
“临时据点。”老丁说,“你们先歇着,我出去打听情况。”
他走了。
我瘫在椅子上,浑身像散了架。周映坐在床边,盯着天花板。孟渊站在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看着外面。
“你觉得还有多少人活下来了?”我问。
没人回答。
过了很久,孟渊开口:“不管多少,我们得拿到圆盘里的全部资料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圆盘。
它还是冷的,暗的,但边缘那一圈光还在闪。
“怎么打开全部?”周映问。
孟渊走过来,接过圆盘,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需要基因验证。”他说,“母体的基因,或者——陈晚的基因。”
“陈晚的基因?”
“你是她儿子。”孟渊看着我,“你身体里有她的线粒体DNA,那是母系遗传的。可能够。”
他把圆盘递给我。
“试试。”
我接过圆盘,握在手心里。
闭上眼睛。
我试着回想陈晚——那些从我记忆深处浮出来的画面,我妈抱着婴儿哼歌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。那个婴儿不是孟渊,也不是我,是另一个?不,那个婴儿是我,是在陈晚记忆里的我,是她想象中的我——她怀着的那个孩子。
我把那些画面,那些感觉,那种被母亲抱着的温暖,全部集中到手心。
圆盘开始发热。
我睁开眼,看见它亮了。比之前更亮,边缘那圈光变成刺眼的白,然后——
它打开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打开,是投影。一幅巨大的立体投影从圆盘里射出来,悬浮在我们面前。
那是一个人的脸。
陈晚。
年轻,干净,眼睛弯弯的笑着。
“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影像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,“说明我的孩子已经长大了,而且找到了这个圆盘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孩子,我不知道你是谁。可能是小渊,可能是明亮,可能是另一个我没见过面的。但既然你能打开这个,说明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像要穿过屏幕摸我的脸。
“妈妈有很多话想跟你说,但时间不多。他们快来了。”
她的笑容收起来。
“听好。接下来我要说的,是归墟计划真正的秘密。”
投影闪烁了一下,画面变成了另一个地方。
一间实验室。到处是培养槽,里面泡着婴儿。但和G系列那些培养槽不一样——这里的液体是红色的,像血。
“1979年,归墟计划启动的时候,陈远山的真正目标就不是记忆移植。”陈晚的声音在画外响起,“他要的是永生。完全的、彻底的永生。”
画面切换到一个培养槽前,里面泡着一个成年人。
“他发现了一种方法——把人的意识提取出来,储存在一个特殊装置里,然后移植到新的身体中。新身体可以是克隆的,可以是任何匹配的活体。只要意识不灭,人就可以永远活下去。”
画面又切,这次是一个会议室。长桌两边坐满了人,都是老人,穿着考究,表情严肃。陈远山坐在主位,正在讲话。
“这些人,就是归墟计划的真正资助者。他们有的是政客,有的是富豪,有的是军方高层。他们都老了,都怕死,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取永生。”
陈晚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G系列,只是他们的容器。我们——孟怀仁、林霜、我——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做科学研究,实际上是在给他们培养身体。每一批G系列,都是为他们准备的‘房子’。”
画面再次切换,这次是一个女人的脸。
林霜。年轻的林霜,眼眶红着,对着镜头。
“我发现了。”她说,“我发现了陈远山的真正目的。我要去告诉晚晚——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陈晚重新出现,这回她脸上没了笑容。
“林霜发现真相之后,来找我。我们一起去找陈远山对质。那时候我怀孕七个月,怀着你。”
她低下头,摸着肚子。
“陈远山很平静。他说,我知道你们会来。他说,晚晚,你是我的女儿,我不想伤害你。他说,只要你愿意,你也可以永生,永远陪着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然后他就翻脸了。”
画面开始晃动,杂音滋滋响。
“他让人把我关起来,说要等我生下孩子之后,再处理我。林霜想救我,但没成功。后来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后来林霜做了一件事。她偷偷给我注射了一种药物,让我进入假死状态。那些看守以为我死了,就把我抬出去处理。林霜买通了处理尸体的人,把我送出了基地。”
我愣住。
什么?
陈晚没死?
画面里,陈晚笑了笑。
“我还活着。孩子。你妈还活着。”
投影闪了几下,像是信号不好。
“我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但不能告诉你具体位置。陈远山的人一直在找我。我只能通过这个圆盘,给你留这段影像。”
她走近镜头,脸几乎贴满屏幕。
“孩子,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,来找我。我等着你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最后,她轻轻说了一句:
“妈妈想你。”
投影熄灭。
圆盘暗下去,恢复成那块冰冷的金属。
我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她还活着。
陈晚还活着。
我的妈——真正的妈——还活着。
周映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她在哪?这段影像里有地址吗?”
我摇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孟渊拿过圆盘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应该有。母体不会只留一段话。肯定还有东西没打开。”
他把圆盘递给我。
“再试。想想她。想你妈。”
我闭上眼。
陈晚的脸。她的声音。她摸着肚子的手。她红着的眼眶。她最后那句“妈妈想你”。
我拼命地想,把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到手心。
圆盘又亮了。
这回不是投影,是文字。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,在空中浮现。
第一部分,是一份名单。
陈远山。后面跟着几十个名字,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政界的,商界的,军界的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:归墟计划核心成员。
第二部分,是一张地图。
红色的标记,闪着一圈一圈的光。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:陈晚最后已知位置。
那个位置——
在西北。戈壁深处。离505基地不远。
我盯着那个红点,手心烫得几乎握不住圆盘。
第三部分,是一封信。
孟怀仁写给陈晚的。
“姐:
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们的孩子已经找到了你。
对不起。当年我没能保护你。陈远山是我的导师,也是你的父亲。我以为他是为了科学,为了人类的未来。我错了。
G系列不是容器。他们是人。他们是你我的孩子。
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放在这个圆盘里。名单,地址,实验记录,资金流向——足够让那些人永远翻不了身。
但我不能亲手交给他们。我只能等。
等一个能打开它的人。
姐,如果那个孩子——不管是他还是她——找到你,请你替我抱抱他/她。告诉他/她,舅舅爱他/她。
对不起。
怀仁”
我读完那封信,圆盘暗下去,再没亮。
屋里很静。
周映和孟渊都看着我,等着我说话。
我攥着那个圆盘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我妈还活着。
我要去找她。
窗外的天开始发白,一夜快过去了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忽远忽近,不知道是追我们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孟渊忽然开口:“那个地址,在505基地附近。我们刚从那回来。”
我点头。
“他们肯定猜得到我们会回去。”周映说,“会设埋伏。”
我知道。
但我不在乎。
我站起来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,“你们可以留下。”
孟渊笑了一下。
“我等了三十九年,不是为了留下。”
周映没说话,但她站到了我旁边。
老丁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几个塑料袋,装着包子和豆浆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他把东西放下,“昨晚死了七个。王明他们跑出去了三个,剩下的——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林霜呢?”
我没回答。
他看着我的表情,懂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伸手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“下一步怎么办?”
我掏出那个圆盘,放在桌上。
“去这个地方。”我说,“找我妈。”
老丁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点,点点头。
“那儿我熟。”他说,“以前跑运输的时候,去过那边几次。戈壁深处,有个废弃的矿场。方圆几百里没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你确定她还活着?那地方荒了三十年了。”
我看着那个红点。
“她活着。”我说,“她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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