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我们到了那个矿场。
说是矿场,其实更像一片废墟。几排破败的平房,一座锈蚀的井架,一堆堆煤矸石堆成的小山。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,灰黄灰黄的,连一棵树都没有。
老丁把车停在一座煤矸石山后面,熄了火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,“地图上标的位置。”
我们下了车,站在十一月的风里。风吹在脸上像刀子,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。
周映眯着眼看了看那些平房。
“有人住过的痕迹。”
我们走近。
平房已经很破了,窗户没一块完整的,门歪着,墙皮大片大片剥落。但仔细看,有些窗户被人用木板封住,门也换过新的,只是做旧了,不近看看不出来。
老丁敲了敲那扇门。
没人应。
他试着推了推,门从里面闩着。
孟渊绕到房子后面,过了一会儿回来,说:“后面有个窗户,木板是活的。”
我们转到后面,他掀开一块木板,里面黑洞洞的。
周映第一个钻进去,我跟在后面,然后是孟渊,老丁最后。
里面很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过了几秒,眼睛适应了,才看清这是一间卧室。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铺着被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旁边有几本书。
有人住。而且住得不久。
周映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,递给我。
《戈壁植物图鉴》《地质勘探手册》《孕妇保健指南》。
孕妇保健指南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有人吗?”我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我们走出卧室,外面是堂屋,也是厨房。灶台上有锅,锅里还剩半锅粥,已经馊了。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。
“刚走不久。”老丁说。
我冲出屋外,四处张望。戈壁茫茫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妈!”我喊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,呜呜地刮着。
周映跟出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会不会是陷阱?”
我不知道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轰鸣。不是风,是发动机的声音。
一辆越野车从一座煤矸石山后面冲出来,朝我们这边开过来。
老丁脸色一变:“快上车!”
我们跑向自己的车,刚拉开车门,那辆车已经冲到了跟前,一个急刹,扬起漫天灰尘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女的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厚厚的棉袄,脸上全是风霜刻出的皱纹。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,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她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“妈?”
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沙子打在脸上,她也不躲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
“孩子。”她说,“我的孩子。”
她朝我走过来,步子很慢,像怕走快了就会摔倒。走到我面前,她伸出手,想摸我的脸,手却停在半空,不敢落下来。
“我没想到……你真的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
凉的。
和我养母的手一样,冬天洗衣服裂了口子,粗糙的,但暖在心里的那种凉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我说。
她哭了。
眼泪从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下来,砸在地上,砸在戈壁的沙子里。
我们抱在一起,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那间平房里点起煤油灯,围坐在一起。
陈晚做了饭。简单的面疙瘩汤,放了一点野菜,戈壁滩上能找到的那种。她说她在这里住了两年,学会了辨认哪些野菜能吃,哪些不能。
“两年前我从上一个藏身处搬过来。”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,“那地方被人发现了,差点被抓走。林霜帮我安排了这个地方,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——离505基地这么近,他们反而想不到。”
我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。
“林霜一直知道你在哪?”
她点头。
“这些年,是她一直在保护我。送吃的,送用的,送书。没有她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霜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晚说,“老丁都告诉我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她欠我的,早就还清了。”
孟渊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陈晚偶尔看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你是小渊?”她问。
孟渊点头。
“我抱过你。”陈晚说,“你刚出槽的时候,孟怀仁抱你来给我看。你那么小,那么软,闭着眼睡觉,我都不敢碰你。”
孟渊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我记不得。”他说。
“你当然记不得。”陈晚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时候你才三天大。”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孟渊没躲,也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挤在那间小屋里睡了一夜。
我睡不着,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陈晚睡在我旁边,呼吸很轻很浅,像怕吵醒谁。
“妈。”我轻声喊。
“嗯?”
“你恨陈远山吗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恨了很多年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他,就是在用他的错来惩罚我自己。”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,“我想活着,好好活着,看着你长大。恨他帮不了我活着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“那现在呢?你想见他吗?”
她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想他死。”
凌晨,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。
像是发动机,但比发动机更低沉,嗡嗡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陈晚也醒了,坐起来。
“什么声音?”
孟渊已经站在窗边,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。
“直升机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一阵强光从窗外刺进来,照得整个屋子亮如白昼。
扩音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
“屋里的人听着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。交出圆盘,放下武器,出来投降。否则我们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陈晚的脸白了。
周映抓起刀,老丁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猎枪。
孟渊看着我。
“怎么办?”
我掏出那个圆盘,握在手心里。
它还是冷的,暗的。
但我知道,它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。
我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“陈明亮!”周映喊。
我回头看她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去会会他们。”
推开门,外面是一片光海。
三架直升机悬在半空,探照灯把整个矿场照得亮如白昼。几十个黑衣人端着枪,散开成一个半圆,枪口全对着我。
人群最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瘦,高,黑色风衣。和我一样年轻的脸。
G4-002。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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