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照灯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站在那间破屋门口，眯着眼看着不远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。他站在光里，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“哥。”
他叫我哥。
按照编号，他是G4-002，我是017。按出槽时间，他比我早。但他叫我哥。
“别那么叫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下，往前走了一步。身后那些黑衣人没动，枪口依然对着我。
“那我该叫什么？陈明亮？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是陈晚的儿子？”
我心里一紧，但没表现出来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他说，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周映从屋里冲出来，站在我旁边，手里的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别去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G4-002——姑且叫他002——看着周映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，然后重新看向我。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如果我想杀你，刚才就直接开枪了。”
他说得对。几十支枪对着我们，他根本不需要废话。
“谈什么？”
“谈归墟。谈陈远山。谈——你和我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陈晚站在门口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很坚定。她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转回来，看着002。
“好。”
周映想拦我，被我挡开。我朝002走过去，走到他面前，停下。
他比我高一点，也许是错觉。同样的一张脸，他的眼睛更深，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，朝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走去。我跟上去。
身后的探照灯依然亮着，但没有人开枪。
我们上了车。司机是一个黑衣人，002摆摆手，他下了车，只剩下我们两个坐在后座。
车门关上，外面的喧嚣一下子隔绝了。
002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前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哥吗？”
我没回答。
他扭头看我。
“因为你比我更像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点苦涩。
“我是第一个完全听命于陈远山的培养体。他叫我做什么，我就做什么。杀人，放火，炸基地——我都干过。我没有自己的意志，没有自己的想法。我就是他的工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在外面长大，有父母，有朋友，有自己的人生。你虽然也是培养体，但你活成了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他，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。
“你现在不是也有自己的意志吗？”
他摇头。
“没有。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谈心？是陈远山让我来的。他让我来试探你，看看你是不是值得争取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他又笑了。
“因为我也想试试——试试像人一样，自己做一次决定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把圆盘给我。”
我没动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不会交给陈远山。我只想看看里面有什么。关于我的东西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圆盘，犹豫了一下，递给他。
他接过圆盘，握在手心里，闭上眼睛。
圆盘亮了起来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那些浮现在空中的文字和画面，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过了很久，他放下圆盘，还给我。
“你知道G4-001——孟渊——为什么被分成三份吗？”
“孟怀仁为了保护记忆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002说，“是因为001不听话。他觉醒了自我意识，不愿意做陈远山的容器。陈远山想销毁他，孟怀仁为了保护他，才把他的记忆拆成三份，分别藏起来。这样就算抓住一个身体，也拿不到完整的记忆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也是一样。陈远山一直想找到你，把你培养成他的新容器。但你被藏得太好了。直到你觉醒能力，他才重新锁定你的位置。”
“容器？”我抓住这个词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002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远山快死了。”他说，“他活了九十多岁，用了各种方法延续生命，但身体撑不住了。他需要一个新身体——年轻，健康，基因匹配。G4系列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。每一个G4，都是一个候选容器。”
我脑子嗡嗡响。
“你是说，他想——”
“他想把自己的意识移植到你脑子里。”002打断我，“然后你的意识就会被抹掉。你就不存在了。”
我攥紧圆盘，手心发烫。
“那你呢？你也是候选？”
002摇头。
“我不合格。我太听话了，没有自我意识。他要的是一个有完整人格的身体——那样移植后，他的新人格会更稳定。所以他才一直找你。”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“但我也有用。我是他用来抓你的猎犬。”
“那你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我在违抗他的命令。”002笑了笑，“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做决定。”
他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我跟下去。
外面，那些黑衣人还举着枪，包围着那间破屋。陈晚、周映、孟渊、老丁都站在门口，紧张地看着这边。
002走到那些黑衣人面前，挥了挥手。
“放下枪。”
没人动。
他提高声音：“放下枪！这是命令！”
黑衣人互相看了看，慢慢把枪口垂下来。
002回头看我。
“你们走吧。我只能拖这么久。陈远山很快就会知道这边的情况，派更多的人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？我会告诉他们，你跑了，我没追上。然后继续当我的猎犬。”
“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他摇头。
“不。我手上沾了太多血。G2-015，就是死在我手里。还有很多其他人。我没资格重新开始。”
他转身，朝那些黑衣人走去。
走出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我。
“哥，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活下去。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衣人中间。然后我转身，跑向那间破屋。
“快走！”
我们上了车，老丁发动引擎，车子冲进夜色。
后视镜里，那些探照灯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戈壁的黑暗里。
我坐在后座，攥着那个圆盘，脑子里全是002的话。
他是我的兄弟。
他也是受害者。
但他也是凶手。
这个世界，没有纯粹的好人，也没有纯粹的坏人。
只有活得像人的人。
车开了很久，天快亮的时候，我们到了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
老丁停下车，检查油量。
“快没了。得想办法加油。”
周映下车，四处看了看。
“前面有个镇子，大概十公里。”
孟渊跟下来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陈晚坐在后座，靠着我的肩膀，睡着了。她太累了。
我看着她的睡脸，想起002说的“容器”。陈远山要我的身体，抹掉我的意识，然后——他就能继续活着。
我妈等了三十九年，就为了见我一面。如果我的意识被抹掉，她等来的是什么？
一个顶着我的脸的陌生人？
不。
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
“陈明亮。”孟渊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我抬头，他站在车窗外，表情很严肃。
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我下车，跟他走到一边。
“什么事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关于圆盘的最后一个秘密。”
他看着我手里的圆盘。
“母体——孟怀仁——他在圆盘里留了一个后门。如果陈远山真的启动了意识移植程序，你可以用这个后门反向操作。”
“反向操作？”
“把陈远山的意识吸出来，封进圆盘里。让他永远困在里面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需要什么条件？”
“需要他的基因样本。还有——需要你在移植过程中保持清醒。一旦开始，你的意识和他的意识会同时在一个身体里，互相争夺控制权。如果你输了，你就永远消失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我攥紧圆盘。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我别无选择。
远处，地平线上开始发白。
新的一天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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