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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一天

作者:AD小年 当前章节:39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 18:56

六岁那年,我在老家的床上醒过来,窗外是北方秋天干巴巴的太阳,院子里我妈正晾衣服,肥皂水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我就那么躺着,盯着屋顶椽子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,心里清楚得跟镜子似的——这是我在这世界上的第一天。

之前的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模糊,不是记不清,是压根儿不存在。像一本书,前面几十页被人撕干净了,现在翻开就是这一页。

但我妈进来给我穿衣服的时候,我张嘴就叫了她“妈”。

后来我想过很多次这件事:我明明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,可我知道她是妈妈。我知道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是我们家的,知道大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是条土路,顺着土路往东走能到村小学。我知道那个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粥的老头是我二爷爷,知道他家那条黑狗叫大黑,咬人,得躲着点。

一切就是那么顺其自然。

我那时候没心没肺,穿上衣服就往外跑,跑到太阳底下,跑到土路上,跑到秋天干燥的空气里。跑着跑着我把自己跑忘了,忘了那天早上醒来时的奇怪感觉,忘了“第一天”这件事。

直到二十多年后,我坐在城里出租屋的床上,半夜两点睡不着,刷手机刷到一篇讲大脑记忆机制的文章,才猛地又想起来。

记忆清理。阶段性清理,选择性清理。人类的大脑会自动删除不重要的东西,免得人被庞大的记忆压垮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,心里有个声音说:不对。

不是清理。是压根儿没有。

那个六岁的早上之前,是一片真空。不是忘了,是没有。我甚至记不得“被忘记”是什么感觉——因为从来就没有过。

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:可能小孩都这样,六岁前的记忆本来就留不住。可能我就是比别人忘得干净点。可能是那天早上的阳光太好,让我产生了一种“新生”的错觉。

可能。

我翻了个身,枕头发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。窗外是城市夜里永远不灭的橘黄色灯光,楼下偶尔过一辆出租车,轮胎碾过积水,声音闷闷的。
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一个念头冒出来,摁不下去。我躺在那儿,脑子里全是六岁那天的细节——我妈的手给我系扣子,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粗大,冬天洗衣服裂的口子还没长好。她低头的时候我看见她头发里有白的,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。

这些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
可我记不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。记不得她抱我、喂我吃饭、哄我睡觉的样子。那些应该存在的、一个母亲和一个婴孩之间最原始的记忆,我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那个念头又浮上来:如果那天真的是我的第一天呢?如果在那天之前,确实什么都没有呢?

我把自己想笑了。二十好几的人了,半夜不睡觉,琢磨这种没边儿的事。

第二天照常上班,照常挤地铁,照常被老板训。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,平庸,寡淡,没滋没味。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白菜,长在蔬菜大省的地里,长够了就被拔起来,运到城里,码在货架上,等人挑走。

那天加班到九点多,出公司门的时候下雨了。我没带伞,站在门口等雨停,旁边站着一个女的,也是等雨的,三十来岁,穿一身灰西装,手里捏着个文件夹。她扭头看了我一眼,就一眼,然后继续盯着雨幕发呆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在哪见过她。

不是那种“面熟”的见过。是那种……怎么说,像你翻开一本旧书,看见某页折了个角,你知道自己折过,可完全不记得当时为什么折。

“我们见过?”我脱口而出。

她愣了一下,又看了我一眼,这次看得久一点。“没有吧。”

“哦,不好意思,认错了。”

雨小了点,她撑开伞走了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走进雨里,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没散。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想追上去再问一句,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了。

“哎哟对不起对不起!”

是个外卖小哥,电动车溅了我一裤腿水,正手忙脚乱地道歉。我摆摆手说没事,再抬头,那女的已经没影了。

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不是想那女的长什么样,是想那种感觉——那种“熟悉”从哪儿来的。不是记忆,比记忆更深,像刻在骨头里的什么东西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发现右手手心多了个小点。

针尖那么大,红色的,不疼不痒。我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,没在意。

真正出问题是在三天后。

那天在电梯里,有个同事靠着墙玩手机,我站他旁边,电梯晃了一下,我手碰着他胳膊了。

就那么一瞬间——大概半秒钟——我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画面。

水泥地,白炽灯,铁架子床。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啃苹果,嚼得嘎嘣脆,脚翘在床头柜上,袜子破了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。有个人在旁边说话,声音嗡嗡的听不清,但那男人突然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。

画面消失。

我站在电梯里,同事还在玩手机,一切正常。电梯到了,他先出去,走两步又回头:“你不出来?”

我跟着他出去,脑子还是懵的。那个中年男人我认识,是他爸,之前公司聚餐见过一次。那个水泥地的房间我没去过,但我认得出来——他老家,他说过,他爸一个人在老家住,不肯来城里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刚才碰他的地方,手心发热,那个小红点也在发烫。

心跳开始变快。我把自己关进厕所隔间,待了半个小时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疯了一样找人碰。

地铁上、食堂里、开会的时候、抽烟的时候。我装作无意地碰别人,每次都能看见画面。每个人的记忆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有的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。我看见同事小时候被他妈按在澡盆里洗澡,哭得嗓子都哑了;看见老板年轻时在工地搬砖,肩膀上晒脱一层皮;看见公司前台那个小姑娘养的第一只猫,橘色的,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。

每看见一次,手心的红点就烫一次。后来我发现不用碰皮肤,隔着衣服也行,只要接触够近,就能触发。

我开始查资料,翻各种书,看各种公众号文章,搜“突然能看见别人记忆是什么病”。答案五花八门,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靠谱的。

一个月后,我回了趟老家。

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想回去。可能是想试试这能力在熟人身上管不管用,可能是想找找有没有关于我六岁之前的东西。我妈在电话里听说我要回去,高兴得连说了三遍“好”。

到家的第二天傍晚,我跟我妈坐在院子里择韭菜。她的手碰到我的手,那个瞬间——

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堂屋里,抱着一个婴儿,哼着歌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她年轻的脸上,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眼神软得能化开。

是我妈。年轻时候的我妈。

那个婴儿应该是我。

可是那张脸我不认识。不是我六岁之后照镜子看到的那张脸,不是我从小到大熟悉的那张脸。那个婴儿的脸,我不认识。

画面还在继续。我妈抱着我走出堂屋,走到院子里,院子里的树比现在矮很多。有人在外面喊她,她应了一声,抱着我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画面突然卡住了。

像电视信号不好那样,雪花,滋滋响,然后——

没了。

不是切换,是直接中断。我试着再碰我妈的手,什么都没发生。我妈看我愣在那儿,问我咋了。我说没事,手上的泥蹭掉了,我去洗洗。
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,盯着房顶,跟二十多年前那个早上一样。

不一样的是,这次我睡不着。

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堂屋的时候,听见我爸妈在里屋说话。隔着一堵墙,声音闷闷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我就站在那儿,听见我妈说了句什么,我爸回了一句,然后沉默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我回了自己屋,躺到天亮。

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,去我二爷爷家坐了一会儿。趁给他递烟的时候,碰了他的手——

这次更快。画面一闪,我看见的是同一个院子,同一条土路,同那棵歪脖子槐树。但人不一样。二爷爷年轻,我爷还活着,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眯着眼,抽着烟袋锅。旁边跑过去两个孩子,其中一个是我爸。

然后,又卡住了。

雪花,滋滋响,中断。

我后来又试了几个人,村里的老邻居、小时候的玩伴、小学老师。每个人的记忆,只要涉及到我,只要往前推到某个时间点,就会突然中断。

像被人掐断了一样。

不是忘,是掐断。

临走那天,我站在村口等车。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子戳在灰白的天上。我忽然想起来,六岁那年的秋天,我就是从这棵树底下跑出去的,跑到太阳底下,跑到土路上,跑进我“第一天”的人生。

那棵树比我记忆里的矮了。

或者说,我比那时候高了。

车来了。我上了车,靠着窗户往外看,看着村子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拐个弯,没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
只有一个字:

“等。”

我盯着那个字,手心又开始发烫。不是红点的位置,是整个手心。像握着什么烧过的东西。

车往前开,天慢慢黑下来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我妈年轻的脸,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,眼神软得能化开。

那个婴儿我不认识。

可我认识她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: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,不是六岁那年的秋天。

是现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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