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的时候,村子里的树开始发芽了。
我在家里住了三个月,每天帮爸妈干干农活,陪陈晚聊聊天,偶尔去镇上转转。周映和孟渊在县城租了房子,离得不远,经常过来蹭饭。老丁去了省城,说要找点正经事做。
日子过得很慢,很平静。
有时候我会想,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吗?那些追杀,那些爆炸,那些培养槽里的婴儿——会不会只是一场梦?
但手心的那个疤还在。
它已经愈合了,但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点,像一颗朱砂痣。
有时候我会盯着它看,想起那些涌进脑子里的记忆。陈晚年轻的脸,孟怀仁的背影,002最后那句“活下去,活得像个人”。
他们是真实的。
那些事也是真实的。
但生活还是要继续。
三月初的一天,周映突然打来电话。
“来县城一趟。有事。”
我问什么事,她没说,直接挂了。
我骑着我爸那辆破摩托车,突突突地去了县城。
周映租的房子在城郊,一个老旧的小区,三楼。我敲开门,看见她站在门口,表情有点奇怪。
“怎么了?”
她让开身,我走进去。
屋里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我认识的——002。他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另一个我不认识。是个女孩,十七八岁,扎着马尾辫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有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,看见我进来,她站起来,朝我鞠了一躬。
“哥哥好。”
我愣住了。
周映关上门,走过来。
“她是G5-011。”她说,“上周从安置点跑出来的。”
我看着那个女孩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低着头,双手绞在一起,很紧张的样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她说,“只有编号。他们叫我011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
“你想叫什么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002开口了。
“她来找你。”他说,“所有G5都想来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活成人的G4。”002说,“你是他们的榜样。”
我看着那个女孩,看着她眼里的渴望。
“你想回家吗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回哪个家?”
她又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没有家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家里还有空房间吗?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
“有啊,怎么了?”
“有个小姑娘,想住几天。”
我妈没问是谁,只说:“行,来吧。”
我挂了电话,看着那个女孩。
“走,带你回家。”
她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那天下午,我带着G5-011回了村。
我妈在门口等着,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,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。
“这么瘦,肯定没吃好。”她拉着女孩的手,“进屋,姨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女孩被她拉着,回头看我一眼。
我冲她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,像春天刚开的桃花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妈给她夹菜,我爸闷头喝酒,陈晚坐在旁边,笑眯眯地看着。
女孩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怕吃完了就没有了。
“好吃吗?”我妈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我妈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。
女孩低着头,吃着吃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妈慌了,“不好吃?”
她摇头,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以后这就是你家。”
女孩趴在我妈肩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她本来就是孩子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星星。
002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我旁边。
“她叫011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就叫她小十一吧。”
002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她知道,人可以这样活。”
我扭头看他。
“你也可以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手上血太多。”
“那你就用剩下的日子,做点好事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活下去,活得像个人。
我们都在努力。
三个月后,小十一在村里的小学上了学。她学得很快,成绩很好,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。
周映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,生意不错。孟渊帮着她一起打理,两个人话不多,但配合默契。
002去了省城,在老丁介绍的单位里找了份工作,当保安。他话很少,但做事踏实,同事们都说他靠谱。
陈晚在村里住习惯了,每天种种菜,养养鸡,和我妈成了老姐妹,没事就坐在一起唠嗑。
至于我——
我还是我。
上班下班,干干农活,陪陪家人。
有时候周映会打电话来,让我去超市帮忙。有时候小十一放学回来,会跟我讲讲学校的事。有时候002会来村里,和我坐在院子里喝喝酒,看看星星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有一天傍晚,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慢慢落下去的太阳。
我妈在厨房里做饭,香味飘出来。陈晚在菜园里浇水,哼着歌。小十一蹲在地上逗猫,笑得咯咯响。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那个在出租屋里失眠的夜晚。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平庸的牛马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我不是谁的工具,不是谁的容器,不是谁的复制品。
我是陈明亮。
我是我妈的儿子,陈晚的儿子,小十一的哥哥,周映和孟渊的朋友,002的兄弟。
我是活过这些日子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太阳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红。
我转身,往屋里走。
“吃饭了!”我妈喊。
“来了。”
我推开门,走进那片温暖的灯光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