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五天，我们到了芒卡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，藏在中缅边境的群山深处。一条街走到底，两边是破旧的木楼，挂着各种招牌——卖药的，卖茶的，卖玉石毛料的。街上的人不多，大多是穿迷彩服的男人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眼神警惕。
002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，我们步行进镇。
周映走在我左边，002在我右边。三个人都不说话，只是观察四周。
街尽头有一家客栈，三层木楼，门口挂着红灯笼。002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就是这儿。”
我们进去。
大堂很暗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，抽着水烟，看见我们进来，抬起眼皮。
“住店？”
“找人。”002说。
老头吐出一口烟。
“找谁？”
“吴老板。”
老头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朝楼上努努嘴。
“三楼，最里边那间。”
我们上楼。
楼梯很陡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三楼走廊很窄，只有一盏灯，光线昏暗。最里边那间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002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，陈设简单。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着，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药味混在一起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六十来岁，瘦，穿着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花白，但梳得很整齐。他看见我们进来，慢慢站起来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那张脸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
吴有德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我没说话。
他绕开桌子，慢慢走到我面前，看着我。
很近。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，看清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。
“像。”他说，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？”
“像你妈。”他笑了，那笑容有点苦涩，“也像我。”
“我不像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对。你不像我。你像她。”
他走回桌边，坐下，示意我们也坐。
我没动。
他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妈还好吗？”
“你还有脸问？”
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下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他说，“你应该恨。我杀了你亲爹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那你叫我来干什么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想在死之前，看一眼她的孩子。”
“你要死了？”
他笑了笑。
“快了。肺癌，晚期。还有三个月，也许更短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药瓶，大大小小十几个。
“归墟计划能让人永生，但治不了我的病。讽刺吧？”
我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手里那个圆盘，里面的东西，我看过一部分。孟怀仁确实厉害，把所有的证据都藏进去了。林霜配合国安部，那些名单上的人，已经抓了一大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快了。等这杯茶喝完，外面那些国安的人就会进来抓我。”
我心里一惊，看向窗外。
窗帘拉着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他们早就在外面了。”吴有德说，“林霜告诉他们的。她想立功赎罪。我理解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但我叫你来，不是为了被抓。是想在进去之前，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关于你妈。关于沈默。关于——G系列真正的起源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1975年，归墟计划还没启动的时候，陈远山就有个想法。他想做一个实验——用基因技术复制人类，然后把记忆移植进去，实现永生。但那时候技术不成熟，他只能等。”
“1978年，陈晚留学回来，带回来一个人。沈默。他是她在国外的同学，学的是神经科学，主攻记忆存储。陈远山一眼就看中了他，把他招进团队。”
“1979年，归墟计划正式启动。沈默是核心成员之一，负责记忆提取技术的研究。他干得很出色，一年就做出了突破性进展。但也是那一年，他发现了陈远山的真正目的。”
他停下来，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沈默是个理想主义者。他觉得用活人做容器是犯罪，坚决反对。陈远山表面上同意他，说只是理论研究，不会实践。暗地里，让吴有德——也就是我——监视他。”
“1980年，陈晚和沈默相爱了。他们瞒着所有人，偷偷在一起。陈远山知道后，大发雷霆。他觉得沈默配不上他女儿，而且沈默太理想主义，早晚会坏事。”
“1981年，陈晚怀孕了。她不敢告诉陈远山，只告诉了沈默。沈默很高兴，说等孩子生下来，就带她们母子远走高飞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但他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“1982年，沈默发现了陈远山的秘密实验室。那里已经在培养第一批G1，用的就是活人胚胎。他气疯了，冲去和陈远山对质。陈远山不承认，说那些胚胎是自愿捐献的。沈默不信，说要曝光。”
“陈远山找到我。他说，你去处理一下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我去了。”
“我给了沈默两个选择：要么闭嘴，继续研究，以后可以永生；要么死。他选了第三个——他让我转告陈晚，说他爱她，说孩子一定要生下来，说对不起。”
“然后他从窗户跳下去了。”
房间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我看着面前这个老人，这个杀了我亲爹的人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后悔。”他说，“后悔了四十三年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，看着外面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以为跟着陈远山能改变世界。后来发现，改变的不是世界，是我自己。我变成了一个杀人犯，一个帮凶，一个永远洗不干净的人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？”
我没回答。
“我最怕你妈知道真相。怕她看我的眼神从信任变成仇恨。所以这些年，我一直在找她，想亲口告诉她——”
他顿住。
“告诉她什么？”
他低下头。
“告诉她对不起。”
门突然被推开。
几个人冲进来，穿着国安的制服，为首的是那个短发女人。
“吴有德，你被捕了。”
吴有德很平静，伸出手，让他们铐上。
被押出门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个怀表。”他说，“你妈给你了？”
我下意识摸了摸贴身的口袋。
他点点头。
“那是沈默的。他一直带在身上。”
他被押走了。
房间里只剩我和002、周映。
短发女人走进来，看着我。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我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她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的都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查过档案。沈默确实是1979年加入归墟计划的，1982年死亡，死因是意外坠楼。现在看来，不是意外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妈这些年，一直不知道真相？”
我摇头。
“她以为他是被陈远山杀的，不知道吴有德动的手。”
短发女人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我们站在那个房间里，很久没动。
周映走过来，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我不知道。
我只是掏出那块怀表，打开，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沈默。
我爹。
我从来没见过的人。
他死的时候，我还没出生。
但他替我活了。活在我妈的话里，活在这块怀表里，活在我身体里。
我把怀表收好，看向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边境的黄昏，天边一片血红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下楼，走出那家客栈，走进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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