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芒卡回来之后,我去了省城。
林霜关押的地方在城北,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看守所。灰色的楼,高高的围墙,门口有武警站岗。
短发女人——她叫方琳,是专案组的负责人——帮我办好了手续,带我进去。
穿过几道铁门,走过长长的走廊,最后停在一间探视室门口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她说。
我推门进去。
里面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林霜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,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,手被铐着,头发剪短了,人瘦了一圈。
但那双眼睛没变。
还是那么亮,那么锐利。
她看见我进来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坐下,看着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真的笑了。
“你问我好不好?”她摇摇头,“四十三年了,第一次有人问我好不好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。
“我挺好的。吃得好,睡得好,不用再躲了。挺好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先开口。
“你见过吴有德了?”
我点头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我把那天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林霜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默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见过他几次。是个好人。可惜死得太早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给他取名叫沈默吗?”
我愣了愣。
“我妈给我取名叫明亮。不是沈默。”
她摇头。
“我说的是你。你的名字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的名字,是你妈取的。陈明亮。她说,希望这孩子像太阳一样,亮亮的,照着所有人。但她原本想给你取的是另一个名字——沈念。念想的念。”
沈念。
念。
想念沈默的念。
我坐在那儿,心里酸酸的。
“后来为什么没叫这个?”
林霜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妈说,念字太重了。让孩子背着这个字过一辈子,太苦。不如叫明亮,亮堂堂的,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现在看见了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我是谁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林霜。我妈最好的朋友。救过她的命。也出卖过她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对。我是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。
“我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帮陈远山做事,害死了很多人。但有一件事,我从来没后悔过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救你妈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当年她假死逃出去,是我一手安排的。买通处理尸体的人,把她送出去,藏起来。这些年,也是我一直在照顾她。送吃的,送用的,送书。我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——不对,没带着孩子,孩子被你舅舅带走了,但她一个人孤零零活着,更不容易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所以我一直照顾她。不是我欠她,是我爱她。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她原谅你了吗?”我问。
林霜点点头。
“她说她不怪我。她说她知道我没办法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可我还是怪自己。”
探视时间到了。
方琳推门进来,示意我该走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林霜一眼。
她坐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林霜。”
她抬起头。
我看着她。
“我妈说,谢谢你。”
她愣住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,像个终于等到原谅的孩子。
我转身,走出那扇门。
走廊很长,脚步声很响。
我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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