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秋天了。
地里的玉米收了,院子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。我妈正在剥玉米皮,小十一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笑。
看见我回来,小十一扔下手里的玉米,跑过来抱住我。
“哥!你回来了!”
我摸摸她的头。
“嗯。”
陈晚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,掏出那块怀表,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打开,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怀表合上,递还给我。
“你留着。”她说,“他是你爹。”
我收起来,贴身放好。
那天晚上,我妈做了很多菜。周映和孟渊也从镇上过来,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。
吃完饭,陈晚把我叫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挂在槐树梢上。
她坐在石凳上,我坐在旁边。
“见到林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她说她不后悔救你。”
陈晚点点头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其实我早就不怪她了。”
她看着月亮。
“那年她做的事,我理解。她没得选。换了是我,可能也一样。”
她扭头看我。
“你恨吴有德吗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恨也好,不恨也好,都过去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。
“记住你爹叫什么就行。”
“沈默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沈默。沉默的默。但你不是。你是明亮。亮堂堂的。”
她转身,往屋里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妈——你养母——也怀孕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她笑了。
“刚查出来的。快三个月了。她不好意思告诉你,让我说。”
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我妈怀孕了?
四十多岁,怀孕了?
陈晚已经进屋了,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风很轻。
我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酸。
真好。
一切都过去了。
新的生命要来了。
第二年春天,我妹妹出生了。
我妈给她取名叫陈念。念想的念。
我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小十一趴在旁边,轻轻戳了戳她的脸。
“哥,她好小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。”
“我才不信。”
陈晚在旁边笑。
周映和孟渊也来了,带了礼物。002托人捎来一封信,说工作忙,走不开,下次一定来看。
我知道他是怕。
怕自己手上沾的血,脏了这个新生命。
但我不怪他。
总有一天,他会来的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陈晚抱着陈念,走到我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我看着星星。
“想我爹。想沈默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他要是还活着,看见这个妹妹,一定很高兴。”
陈晚笑了笑。
“他会的。”
她把陈念递给我。
“抱着。”
我接过来,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。
陈晚站在旁边,轻轻开口。
“明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?”
“知道。亮堂堂的。”
她摇头。
“不全是。”
她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。
“陈明亮,意思是有一个人,一直亮着,照着别人。就像你爹。他死的时候,想的不是你,不是我,是那些还没出生的G系列。他说,他们也是人,不该当容器。”
她扭头看我。
“你就是替他亮着的那个人。”
我抱着陈念,站在月光下。
风轻轻的,星星亮亮的。
屋里传来我妈的笑声,我爸闷闷的说话声,小十一的叽叽喳喳。
周映和孟渊在厨房收拾碗筷,偶尔传来几句拌嘴。
这就是家了。
这就是我亮着的地方。
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妹妹,又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星。
有一颗特别亮。
像在看着我。
我轻轻开口。
“爹,你放心。”
风把那句话带走,不知道吹到哪里。
但我知道,他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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