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会跑的时候,是三年后的春天。
那天傍晚,我在院子里修理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,满手油污,蹲在地上拧螺丝。小十一在旁边写作业,一边写一边偷看手机。陈念蹲在我旁边,学我的样子,拿着一根小树枝往地上的泥坑里戳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哥,修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哥,修好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哥,修好了带我出去玩。”
“好。”
“哥——”
她还要说什么,院门忽然被推开。
我抬头,看见周映站在门口,脸色不对。
她的头发剪短了,穿着件灰色的外套,身后跟着一个人——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男人,四十来岁,戴着眼镜,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。
周映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找你的。”
我看了看那个男人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是看着我,眼神很奇怪——像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,又像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。
我擦了擦手,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你是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周映在旁边说:“他是G1-007。”
我愣住了。
G1?
第一批培养体?
“我叫郑远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,“我是唯一活着的G1。”
我把他让进屋,倒了杯水。
他捧着杯子,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别的什么——紧张,或者恐惧。
陈晚从里屋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见陈晚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晚姐。”他说,“你不认识我了?我是小郑。郑远。当年在505基地,给你送过饭的那个。”
陈晚愣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走过去,仔细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,看着那些刻在脸上的皱纹。
“小郑?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还活着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活着。藏了四十三年。”
四十三年前,郑远二十岁,是505基地的一名勤务兵。
说是勤务兵,其实就是打杂的——送饭、打扫卫生、跑腿传话。他没有参与核心研究,不知道归墟计划的真正目的,只知道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都是大人物,不能得罪。
陈晚那时候是基地最年轻的科学家,漂亮,聪明,对谁都和气。郑远给她送过几次饭,她每次都笑着说谢谢,偶尔还问他家里几口人,哪来的,习惯不习惯。
那是他在基地里唯一感受到的温暖。
1985年,陈晚假死逃出去那天晚上,郑远正好值夜班。
他看见林霜偷偷摸摸进了陈晚的房间,看见她出来的时候神色慌张。他起了疑心,偷偷跟上去,看见林霜和两个男人把一具“尸体”抬出去,装上一辆货车。
他本可以举报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那具“尸体”是陈晚。那个唯一对他笑过的人。
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继续值他的班。
后来基地出事了。爆炸,大火,死了很多人。陈远山说是意外,但郑远知道不是。他看见林霜带着一队人冲进核心区,看见那些黑衣人到处抓人,看见G1、G2、G3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他知道自己也得跑。
1986年,他逃出基地,改名换姓,藏进大山里。
一藏就是四十三年。
“这四十三年,我一直在找晚姐。”他说,看着陈晚,“我想告诉她,当年我看见了。林霜救她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但我没说出来。我想让她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。”
陈晚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郑……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谢谢你。”
郑远摇摇头。
“我不是来讨谢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是来找他的。”
“找我?”
他点头。
“有一件事,只有你能做。”
他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,递给我。
最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一座山。很高,很陡,山顶覆盖着白雪。
“昆仑山。”郑远说,“归墟计划真正的源头。”
我接过照片,翻看下面的纸。
是一些手写的笔记,字迹潦草,有的地方被水浸过,模糊不清。但能看出是一些坐标、路线图、还有零星的文字记录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陈远山的秘密。”郑远说,“归墟计划不是他发明的。他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1975年,陈远山带队去昆仑山考察。那是一次官方组织的科考活动,表面上是找矿,实际上——他在找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郑远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找到了。回来之后,他就变了。以前他只是个普通科学家,从那之后,他开始变得——偏执,狂热,像被什么附体了一样。”
他指着那些笔记。
“这是他当年的考察日记。他藏得很严,我逃出来的时候,顺手偷了一份。”
我翻开那些笔记,一页一页看。
字迹很乱,很多地方看不懂。但有几段,我能读懂。
“第七天。我们找到了那个入口。它就在冰川下面,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。老马说不能进去,太危险。我没听他的。我进去了。”
“第八天。里面有一个大厅。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人工的。墙上刻满了符号,像文字,又像图画。我拍了照片,但回来一看,全是黑的。那个地方,不让记录。”
“第九天。我看见那个东西了。它在一个石台上,发着光。我不敢靠近,但我知道——那就是我要找的。那里面藏着永生的秘密。”
“第十天。老马死了。他从悬崖上摔下去,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。我们只剩四个人了。继续往下走。”
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,越来越疯狂。
“第十五天。我明白了。那些符号是说明书。它在教我怎么用。怎么提取意识,怎么移植,怎么让一个人永远活着。它不是神话,是科学。是失传的科学。”
“第二十天。我们出来了。只剩两个人。老张也疯了,一路上念叨着什么神啊鬼啊的。我不理他。我知道我找到了什么。那是人类的未来。”
笔记到这里就断了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大,很用力:
“那个东西还在那里。等我回去。”
我放下笔记,看着郑远。
“那个东西是什么?”
他摇头。
“没人知道。陈远山后来组织过好几次考察队,想去把它取出来。但每次都没成功。有一次全队失踪,有一次遇到雪崩,有一次——他自己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。最后他放弃了,专心搞归墟计划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但现在他死了。那个东西,还在昆仑山等着。”
“你想让我去拿?”
郑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拿。是看。”他说,“看看那到底是什么。看看陈远山当年到底找到了什么。然后——决定要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我这辈子,藏了四十三年,就为了等这一天。等我老得走不动了,把这件事托付给一个人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你是晚姐的儿子。你有她的善良,有孟怀仁的基因,有G系列的能力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我看着那叠笔记,手心发烫。
那个红点还在,三年了,没消失过。
陈晚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你不想去就不去。”她说,“我们好不容易安稳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担心,有害怕,也有——理解。
她知道我必须去。
就像当年沈默必须去死一样。
有些事,躲不掉的。
我把笔记收起来,看着郑远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他笑了笑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事情告诉了家里。
我妈听完,愣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没说话。
我爸闷着头抽烟,抽完一根,又点一根。
小十一拉着我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
“哥,你又要走?”
我摸摸她的头。
“嗯。”
“多久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回来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陈念还小,不懂这些,只知道我要出远门,抱着我的腿不撒手。
周映和孟渊连夜从镇上赶过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周映说。
“还有我。”孟渊站在她旁边。
002没来,但我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说:“活着回来。”
挂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。
郑远年纪大了,去不了高原。他把路线图给了我,自己留在村里等消息。
周映开车,孟渊坐副驾驶,我坐后座。
车子开出村子,开上公路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晚站在门口,抱着陈念,小十一站在旁边,我妈我爸站在后面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小。
最后拐过一个弯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我转回头,看着前方。
前方是山。
很多很多的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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