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那个培养槽前面,看着里面那个女人。
那张脸。和在白茫茫世界里看见的那个“母亲”一模一样。
但这不是幻觉,是真的。
一个真实的人。
“她是谁?”我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她。
那个带我们来的女人——她叫沈静,是这里的负责人——走到培养槽旁边,看着里面那张安详的脸。
“她叫沈念。”
沈念。
念。
我愣住了。
“沈念?”
沈静回头看我。
“对。沈念。沈默的妹妹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沈默的妹妹?
我爹的妹妹?
“沈默死的时候,她才三岁。”沈静继续说,“陈晚逃出去之后,她被人收养,改了名字。后来她长大了,考上了大学,学了生物工程。再后来——她加入了归墟计划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找她哥。”沈静说,“她知道沈默不是意外死的。她想查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1987年,她查到了真相。知道是陈远山和吴有德杀的。她想曝光,想报仇。但没等她动手,陈远山先下手了。”
她指着培养槽。
“他把她骗进实验室,注射了药物,让她进入假死状态。然后——他把她当成实验品。研究意识移植的实验品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她一直这样?”
“三十七年。”沈静说,“陈远山在她身上做了无数次实验。他把各种意识片段移植进她脑子里,观察反应。她的大脑被反复使用,反复清洗,最后——变成了这样。”
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。
“她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。只是一个空壳。但她的身体还活着,她的基因还在。她是我们研究归墟计划唯一的活样本。”
“那她刚才——”
“刚才?”沈静皱眉。
我把那个白茫茫的世界说了一遍。那个自称“母亲”的女人。
沈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许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也许她还有残留的意识。”
她走到培养槽旁边,按下一个按钮。液体开始下降,很快,沈念的头露出液面。
沈静轻轻移开她的氧气面罩。
“沈念。”她轻声喊,“你听得见吗?”
没有反应。
沈静又喊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我走过去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她闭着眼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。
我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凉的。
但就在我碰到她的瞬间——
手心一烫。
那个红点裂开了,血流出来,滴在她脸上。
她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浑浊,像蒙着一层雾。但雾后面,有光。
她看着我。
嘴唇动了动。
“孩子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蹲下来,凑近她。
“你是沈念?”
她眨了一下眼,算是点头。
“你认识沈默?”
她的眼睛里闪过什么。是悲伤?是怀念?我说不清。
“他是我哥……”她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……死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你长得……像他……”她说,“你是……他的孩子?”
我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很淡,但在这张苍白的脸上,像一朵花开。
“我等到了……”她说,“他让我等……等他的孩子来……”
“等我来干什么?”
她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清明。
“那块石头。”她说,“两块石头……不能在一起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她的眼睛又开始涣散。
“念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念……”
然后她闭上了眼。
沈静冲过去,按下一个按钮。液体重新涌上来,淹没了她的脸。那些管子又开始工作,仪器上的心跳曲线重新变得平稳。
沈静松了一口气。
“她还没死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培养槽里那张重新恢复平静的脸。
沈念。
沈默的妹妹。
我爹的妹妹。
我的——姑姑?
“她说两块石头不能在一起。”周映在旁边说,“什么意思?”
我看着手里的两块石头。
它们还在发光,一明一暗。
不能在一起?
为什么?
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505基地的招待所里。
说是招待所,其实就是几间简单的宿舍。床是铁的,被子是白的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。
沈念。母亲。两块石头。
她说我等到了。她让我等什么?
周映敲门进来,端着一杯热水。
“睡不着?”
我坐起来,接过水。
“嗯。”
她坐在床边,看着我。
“你信她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沈默的妹妹。”我说,“她等了我三十七年。就为了告诉我那两句话。”
“两块石头不能在一起。”周映重复道,“为什么不能?”
我掏出那两块石头,放在手心里。
它们挨在一起,发着光,像两颗互相环绕的星星。
看起来那么和谐。
为什么不能在一起?
阿瑶忽然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我爷爷的日记。”她说,“我找到了。”
她把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递给我。
我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昆仑山守护者世系,第十七代传人,阿公。
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记录着他一生守护那座山的经历。
翻到中间,有一段被水浸过,字迹模糊,但能看清大意:
“今天又有人进山了。是陈远山的人。他们带着仪器,到处探测。我躲在暗处看着。他们找到了冰洞的入口,下去了。我等了三天,只有一个人出来。那个人浑身是血,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石头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说,你守了这么多年,知道那是什么吗?我说不知道。他说,那是神。也是魔。他说,两块石头,一块是生,一块是死。两块在一起,就是毁灭。他说完,就死了。”
生。
死。
两块在一起,就是毁灭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沈念说不能在一起。
我把两块石头分开,放在床的两头。
它们的光暗了一些,但还在。
阿瑶看着我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我看着那两块石头。
一块是生,一块是死。
老师的那块,是哪一块?
毁灭他们的那块,又是哪一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必须弄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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