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我回到了村子。
还是那个院子,那棵老槐树,那扇掉了漆的木门。
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陈晚从屋里出来,看着我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小十一从屋里冲出来,抱住我。
“哥!你终于回来了!”
我摸摸她的头。
陈念也跑出来,抱着我的腿。
“哥,我想你。”
我抱起她。
“哥也想你。”
那天晚上,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。
我妈做了很多菜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我爸闷头喝酒,脸上带着笑。陈晚给我夹菜,一个劲儿地说“多吃点”。小十一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,陈念在旁边学她说话,逗得大家直笑。
周映和孟渊也来了,坐在旁边,话不多,但脸上都带着笑。
阿瑶也从镇上过来,带了一些水果。
三儿靠在门框上,点了一根烟,看着屋里热闹的场面,嘴角带着笑。
002没来,但他托人带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两个字:“恭喜。”
我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恭喜我活下来了。
恭喜我把石头交出去了。
恭喜我还能回来。
吃完饭,我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挂在槐树梢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庄稼的味道。
陈晚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以后不走了吧?”
我看着月亮。
“不走了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回屋,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月亮,想着那些石头。
它们现在在方琳手里。在国家手里。
也许他们会研究出什么,也许不会。
但那不关我的事了。
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。
我找到了七块石头。
我把它们交出去了。
剩下的,交给他们吧。
我转身,往屋里走。
屋里亮着灯,传来笑声,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,传来我妈喊“再吃点”的声音。
我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来了来了,快坐下。”我妈拉着我,“再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我坐下,接过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真香。
这就是家的味道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屋里的灯光很暖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一屋子的人,心里满满的。
够了。
这辈子,够了。
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。
三个月。半年。一年。
石头不在我身上了,那些追杀的人也消失了。生活恢复了最普通的样子:早上起来帮我爸浇地,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去镇上帮周映搬货,傍晚回家陪我妈和陈晚聊天。
小十一上了初中,每周回来一次,每次回来都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。陈念上了幼儿园,每天回来都要表演新学的儿歌,唱得跑调跑得厉害,但大家都鼓掌。
周映和孟渊的超市生意越来越好,去年冬天他们扩建了,加了两排货架,还请了一个帮忙的店员。阿瑶在卫生院转正了,成了正式护士,每天忙忙碌碌的,但脸上总是带着笑。
三儿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,卖拉面。他的手艺是跟陈晚学的,居然学得不错,生意挺好。他偶尔来村里,每次都带一些卤好的牛肉,说是给我妈和陈晚尝尝。
002还是老样子,一个人住在省城,做着保安的工作。他来得少,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书,给小十一和陈念。他话不多,但两个孩子都喜欢他。
陈远洋养好伤之后,回了他的老家,那个藏在山里的村子。他说他习惯了安静,受不了外面的热闹。临走之前,他把那封信的来历告诉了我——是他哥陈远山临死之前,托人带给他的。陈远山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集齐了七块石头,就去沙漠里找那块力量石,然后交给他。
“他为什么要把力量石藏那么远?”
陈远洋摇头。
“也许他怕。怕自己控制不住。”
我想起陈远山那张疯狂的脸,想起他泡在培养槽里的样子。
也许他真的怕。
怕死石里的毁灭欲望,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那一年秋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地里干活,手机响了。是方琳。
她的声音很严肃:“陈明亮,你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石头出问题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问题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们……在共鸣。”
我连夜赶到省城。
方琳派车来接我,把我带到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——省城西郊,一座不起眼的小山,山下有一个戒备森严的入口。
进去之后,我才发现这是地下。
很深的地下。
走了很久,穿过好几道安检门,最后进到一个巨大的实验室里。
实验室中央,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柜。
柜子里,放着那七块石头。
它们在发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,是很亮的光,刺眼的光。七种颜色——蓝、金、红、绿、灰、紫、黑——交织在一起,像一道彩虹,又像一团火。
方琳站在柜子旁边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她说,“突然就开始发光。而且越来越亮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的仪器。
“能量读数一直在上升。已经超过我们之前测的任何数值。再这样下去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再这样下去,会出事。
我走近那个玻璃柜,看着那七块石头。
它们像活了一样,在柜子里微微颤动。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七颗心脏在跳动。
我伸手,想碰柜子。
“别!”方琳喊。
但我的手已经贴上去了。
那一瞬间,我听见了声音。
很多声音。
七个不同的声音,用七种不同的语言,同时说着什么。
我听不懂。
但那些声音里的情绪,我懂。
愤怒。悲伤。恐惧。绝望。
还有——期待。
它们一直在等。
等什么?
等我。
我退后一步,手心发烫。
那个红点还在,三年前裂开的伤口早就愈合了,但那个印记还在。此刻,它在发热,发烫,像要烧起来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方琳问。
我看着那七块石头。
“它们在说话。”
方琳愣住了。
“说什么?”
我摇头。
“听不懂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它们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?”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弄清楚。
那天晚上,我留在实验室里。
方琳让人给我安排了一间宿舍,就在实验室旁边。躺在床上,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墙,我还能感觉到那些石头。
它们在呼唤。
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,呼唤着。
我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着。
梦里,我又看见了那个紫色的世界。
两轮太阳,发光的山,灰色的土地。
但这一次,不止我一个人。
七个人站在我面前。
七个不同的人,七种不同的颜色,七种不同的表情。
蓝的,金的,红的,绿的,灰的,紫的,黑的。
萨尔文明的七个分支。
七个派系的代表。
他们看着我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蓝色的说。
“我们等了很久。”金色的说。
“等一个能听见我们的人。”红色的说。
“等一个能承载我们的人。”绿色的说。
“等一个能选择的人。”灰色的说。
“等一个能决定的人。”紫色的说。
“等一个——”黑色的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能救我们的人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“救你们?你们已经死了。”
蓝色的点头。
“我们的身体死了。但我们的记忆,我们的意识,我们的文明——还活着。在石头里。”
“石头是你们的棺材。”
金色的笑了。
“棺材?不。石头是种子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我。
“种子种下去,会长出新的树。新的文明,新的生命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我们?”他摇头,“我们会消失。我们的使命,就是让种子发芽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们——想让我做什么?”
七个人对视一眼。
然后同时开口:
“带我们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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