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亮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窗外有雾,淡淡的,裹着老槐树的枝桠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见厨房里有动静——陈晚已经在忙活了,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,像这个家四十年来每个早晨一样。
他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雾里的老槐树有些模糊,他站在树下,想起昨天林霜站在这里的样子。七十六岁的人了,从北京坐一天一夜火车过来,就看一眼这棵树,然后回去,继续待在那个四方院子里。
陈晚从厨房出来,端着泔水盆往猪圈走,看见他站在树下,愣了一下。
“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明亮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盆,“我来。”
陈晚没推辞,跟在后面。猪圈里两头黑猪听见动静,哼哼着拱过来。陈明亮把泔水倒进槽里,看着它们埋头吃。
“你林姨……”陈晚开口,又停住。
陈明亮知道她想问什么。昨晚方琳的电话,他没瞒着,都说了。
“方琳说,半年。”他直起身,看着陈晚。
陈晚没说话,盯着猪槽里拱来拱去的两头猪,看了很久。
“她年轻时候,”陈晚慢慢说,“最爱吃我娘做的浆水面。那时候我们俩在村里,干活累了,她就说,晚儿,让你娘给做碗面。我说你想得美,她就笑。”
雾渐渐散了。陈明亮站在陈晚身边,听她讲那些几十年前的事。
“后来进了归墟,就再也没吃过。”陈晚的声音很轻,“那里面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面,没有太阳,没有树。只有白的墙,白的灯,白的人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
陈明亮跟在后面,心里堵得慌。
早饭是小米粥,馒头,自家腌的芥菜丝。小十一扒拉着碗里的粥,忽然问:“奶奶,林奶奶还会来吗?”
陈晚筷子顿了一下:“怎么老问这个?”
“她昨天摸那棵树,”小十一说,“摸了很久。我看她哭了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
吃完饭,小十一去上学,陈明亮骑三轮车送她。回来的时候,看见陈晚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那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上,两个十九二十的姑娘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明亮,”陈晚抬起头,“我想去一趟北京。”
陈明亮停好三轮车,走到她面前。
“方琳说她在里头,”陈晚说,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陈晚摇头:“你爹的坟该添土了。过两天是他忌日。”
陈明亮这才想起来,再过三天,是沈默的忌日。四十三年前,1982年的那天,吴有德开枪打死了他。
“那你自己去?”陈明亮问。
“我都七十八了,”陈晚站起来,“还能走丢?”
七十八。陈明亮在心里算了一下。1946年生,到今年2024年,确实是七十八。林霜比她小两岁,1948年生,七十六。
“方琳那边,我打电话说一声。”陈明亮说。
陈晚点点头,把照片收进口袋,进了屋。
三天后,陈明亮去给沈默上坟。
坟在村后的坡地上,一个小小的土包,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。碑是陈晚回来后立的,上面写着“先夫沈默之墓”。没有照片,没有生平,只有这五个字。
陈明亮蹲在坟前,点了三炷香,烧了一叠纸。火苗舔着黄纸,黑灰飘起来,落在青石碑上。
他盯着那块碑,想起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。只是在陈晚的记忆里见过——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笑起来有点憨,说话慢条斯理,喜欢在夜里写东西。
“你娘去北京了。”陈明亮对着碑说,“去看林霜。你认识的,就是那个老给她送饭的。”
风吹过来,纸灰打着旋儿飘远。
“小十一上三年级了,学习还行。陈念在外地工作,过年才回来。周映的超市忙,孟淮帮着照看。三儿的拉面馆开了分店,非要我去吃,我一直没空。”
他絮絮叨叨说着,像对着一个活人。
“对了,七块石头都交上去了。方琳收着,在昆仑山。那地方你去过吧?你跟我娘去过。蓝色的那块,就是在那里找到的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明年再来看你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,他接到周映的电话。
“在哪儿?”
“上坟。”陈明亮说,“怎么了?”
“孟淮说想请你吃饭,”周映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冷不热的,“他弄了条鱼,说你爱吃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:“哪个孟淮?”
“还有哪个?”周映顿了顿,“就是我那个。不是G4那个。”
陈明亮这才反应过来。孟淮,就是周映的伴侣,那个一直被误叫成“孟渊”的人。他们在一起快二十年了,陈明亮还是偶尔会叫错。
“行,晚上过去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坡地上,往村里看。炊烟升起来,一道一道的,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开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:周映今年应该也五十多了。G3-009,1972年前后出生的,到现在五十出头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晚上去周映家,孟淮果然炖了一锅鱼。他这人话少,但干活利索,在厨房里忙进忙出,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桌子菜。
“明亮哥,喝点?”孟淮拿着一瓶酒。
“不喝了,一会儿还得骑车。”
“住这儿呗,”周映说,“西屋收拾好了。”
陈明亮想了想,点头。
吃饭的时候,三儿也来了。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,一进门就嚷嚷:“孟淮你这鱼炖得不行,没我店里好吃。”
“那你别吃。”孟淮把筷子一放。
三儿嘿嘿笑着坐下,自己盛了碗米饭,埋头就吃。
陈明亮看着他,想起当年在地下基地第一次见他的样子。那时候三儿是G4-003,陈远山的走狗,穿着黑衣服,眼神阴恻恻的。谁能想到现在开了拉面馆,胖了二十斤,整天琢磨着怎么把汤熬得更白。
“明亮哥,”三儿嘴里塞着饭,含糊不清地问,“听说林姨来了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她……还好吗?”
陈明亮看了他一眼。三儿是林霜带出来的,那些年,林霜照顾过所有G系列的孩子。
“还行。”陈明亮说。
三儿嗯了一声,没再问,低头扒饭。
吃完饭,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。周映的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墙角种着几棵月季,开得正好。
“陈念最近打电话没?”周映问。
“打了,”陈明亮说,“说工作忙,过年回来。”
“她那个梦,还做吗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:“什么梦?”
“不是说梦见萨尔吗?”周映看着他,“你没问?”
陈明亮摇头。陈念是跟他提过几次做梦的事,但他没往心里去。小姑娘家,做梦正常。
“方琳那边怎么说?”三儿问,“那几块石头,还安生着?”
“安生,”陈明亮说,“在昆仑山,有人看着。”
三儿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月亮升起来,清冷冷的,照着这个小院子。陈明亮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
“明亮哥,”孟淮忽然开口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G4-001……就是你那个哥,孟渊,”孟淮看着他,“他后来,真的融合了?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那他现在……算活着还是死了?”
陈明亮没回答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孟渊被分成三个身体,后来又融合了。融合之后的那个人,还是不是原来的孟渊?他有时候也想不明白。
“活着吧。”周映替他说了,“他在002身上活着,在另一个人身上也活着。三个人合成一个,怎么不算活着?”
孟淮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夜深了,陈明亮去西屋睡。躺下之前,他看了眼手机。陈晚发来一条短信:到了,明天见林霜。
他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。
窗外有虫叫,一声一声的,很轻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中午,陈晚打来电话。
“见到了。”
陈明亮握着电话,听见那边有风的声音。
“她瘦了很多,”陈晚说,“但精神还好。看见我,愣了半天,问你怎么没来。”
“你跟她说我在家上坟。”
“说了。”陈晚顿了顿,“她给你娘也上了坟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她带了纸,”陈晚说,“在里头叠的,偷偷藏着的。她说,这辈子欠你娘的,还不完。能上一炷香,也算还一点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“明亮,”陈晚的声音有些哑,“她让我问你,那块照片,你娘收好了没?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晚说,“我明天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金子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林霜被押走那天,回头看他那一眼。那时候他不懂那一眼的意思。现在他懂了。
那是告别。
第五天,陈晚回来了。
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,但精神还好。小十一放学回来,看见她,扑上去抱住:“奶奶!”
陈晚摸摸她的头,从兜里掏出一块糖:“林奶奶给你的。”
小十一接过糖,问:“林奶奶怎么不来?”
“她忙,”陈晚说,“下次来。”
小十一哦了一声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
晚上吃饭,陈晚没怎么说话。陈明亮也不问,陪她坐着,吃完了一顿饭。
收拾碗筷的时候,陈晚忽然说:“她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她说,那年打开培养槽之前,她见过你爹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你爹那时候已经被抓了,”陈晚说,“关在地下室。林霜去送饭,他托她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陈晚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他说,告诉晚儿,别怕。”
陈明亮站在原地,手里的碗忘了放。
“他就说了这四个字,”陈晚说,“林霜记了四十三年,一直没敢告诉我。她怕我听了,更难受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的味道。
陈晚转过身,继续洗碗。水哗哗地流着,她的肩膀轻轻抖动。
陈明亮站在她身后,很久很久,才说:“娘,吃饭吧。”
那天夜里,陈明亮又做梦了。
梦里还是那个地下基地,还是那些白色的灯,白色的墙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,戴着眼镜,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写东西。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明亮?”那人说,“你是明亮?”
陈明亮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那人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隔着铁栏杆,隔着四十三年的光阴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长这么大了,”那人轻声说,“好。”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白色的光里。
陈明亮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虫叫,心跳得很快。
那个人的脸,他在陈晚的记忆里见过。那是沈默,他爹。
他从来没梦见过他。这是第一次。
第二天早上,陈明亮起来,看见陈晚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她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那张照片。
“娘,”陈明亮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“我昨晚梦见我爹了。”
陈晚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他跟我说,长这么大了,好。”
陈晚没说话,眼眶慢慢红了。
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远处传来小十一的喊声:“奶奶!爸!吃饭了!”
陈晚站起来,把照片收进口袋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吃饭去。”
陈明亮跟着她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
树叶在风里轻轻摇着,像在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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