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琳的电话是在一周后打来的。
那天陈明亮正在地里掰玉米，手机在裤兜里震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方琳的名字。
“明亮，有空来一趟昆仑山。”
陈明亮直起腰，看着眼前黄澄澄的玉米地：“出事了？”
“也不算出事，”方琳顿了顿，“就是那几块石头，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？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，”方琳说，“你最好亲自来看看。带上周映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几秒：“我娘呢？”
“也带上吧，”方琳说，“她懂那些记忆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明亮站在地里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太阳很毒，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掰玉米。
晚上回家，他把这事跟陈晚说了。
陈晚正在切菜，刀顿了一下：“石头怎么了？”
“方琳没说清楚，”陈明亮坐在灶台边，“就说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陈晚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，刺啦一声，油烟冒起来。她翻炒了几下，说：“那小十一怎么办？”
“周映说让孟淮照看几天。”
陈晚点点头，不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三个人出发了。陈明亮开车，周映坐副驾驶，陈晚坐后座。小十一站在院门口，挥着手喊：“奶奶早点回来！”
陈晚从车窗探出头，也挥了挥手。
车开出村子，上了高速。周映一路没怎么说话，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。陈晚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傍晚时分，他们到了昆仑山脚下。
方琳派了车来接，一辆绿色的越野车，沿着山路往上开。陈明亮看着窗外，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场景。那时候是为了找蓝色的生石，在冰洞里，差点没出来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周映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明亮说。
车开到一处检查站停下。方琳站在门口，穿着制服，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，头发白了不少。
“来了。”她迎上来，“累不累？先吃饭？”
“先看石头。”陈明亮说。
方琳点头，带着他们往里走。
穿过几道铁门，下了两层电梯，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。
方琳输入密码，按指纹，又刷了脸。金属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，不大，也就二十多平米。房间中央是一个玻璃柜，柜子里并排放着七块石头。
蓝的，金的，红的，绿的，灰的，紫的，黑的。
七种颜色，在柔和的灯光下，静静地发着光。
“就是它们。”方琳说。
陈明亮走到玻璃柜前，盯着那些石头。它们和他上次见到时一样，没什么变化。蓝色的那块稍微亮一点，其他都还好。
“你说的不对劲，是什么？”周映问。
方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。
“从上个月开始，监测设备发现异常。”她指着玻璃柜上方的一个仪器，“这是专门用来检测能量波动的。正常情况下，这些石头的能量输出很稳定，波动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五。”
她顿了顿，翻了一页。
“但最近三周，波动幅度越来越大。最高的时候，达到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方琳看着他，“这些石头，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。”
陈晚走到玻璃柜前，盯着那块红色的石头。时间石。它比其他石头稍微暗一些，但仔细看，能看见里面有光在流动，像心跳一样，一明一暗。
“它们以前也这样吗？”她问。
方琳摇头：“从来没有。自从你们把七块石头都交上来，我们就一直监测着。头几年非常稳定，几乎没什么波动。但最近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周映走到蓝色的生石前面，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能摸一下吗？”
方琳犹豫了一下，点头：“戴上手套。”
周映戴上旁边准备好的白手套，打开玻璃柜，伸手轻轻触碰那块蓝色的石头。
就在她指尖碰到石头的一瞬间，石头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亮，是猛地爆发出一团光，蓝盈盈的，照得整个房间都变成了蓝色。周映整个人僵住了，眼睛直直地盯着石头，像是看见了什么。
“周映？”陈明亮冲过去。
周映没反应。她的手还贴着石头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映着那团蓝色的光。
陈明亮伸手要拉她，陈晚忽然喊：“别动！”
陈明亮的手停在半空。
陈晚走过来，盯着周映的眼睛，轻声说：“她在看东西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晚说，“等她看完。”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房间里的蓝光慢慢暗下来，最后完全消失。周映的手从石头上滑落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陈明亮赶紧扶住她。
“没事吧？”
周映眨眨眼，像是刚从梦里醒来。她看着陈明亮，又看看陈晚，最后看向方琳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什么？”方琳问。
周映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萨尔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明亮扶着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，倒了杯水递给她。周映接过水，喝了一口，握在手里没再喝。
“什么样的萨尔？”陈晚问。
周映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一个城市。很大很大的城市，全是白色的建筑，尖尖的，像塔一样。天上挂着两个太阳，一左一右，把整个天空都染成紫色。”
陈晚的脸色变了。
那个紫色的天空，那两个太阳，她梦见过。很多次。
“还有呢？”方琳问。
周映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回忆：“有人在说话。很多很多人，声音叠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但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楚……”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陈明亮。
“那个声音说，她们醒了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谁醒了？”方琳追问。
周映摇头：“不知道。那声音只说了这一句。”
陈晚慢慢走到玻璃柜前，盯着那七块石头。它们在灯光下静静地发着光，像七颗心脏，一下一下跳着。
“方琳，”她说，“除了我们，还有谁碰过这些石头？”
方琳想了想：“没有。按照规定，只有我和两个研究员能进这个房间，而且都必须戴手套。他们从来没直接接触过。”
“那周映为什么会看见萨尔？”
方琳没回答。她也解释不了。
陈明亮站在周映身边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周映是G3，能力比不上G4，但也是记忆相关的——她能通过接触读取别人的记忆。可石头不是人，没有记忆。她读取的是什么？
“方琳，”他忽然说，“这些石头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波动的？”
方琳翻了翻本子：“三周前，准确说是八月十二号。”
八月十二号。陈明亮在心里算了算，那是林霜来的第三天。
他看向陈晚，陈晚也正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眼神碰到一起，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。
“方琳，”陈晚说，“我需要看看林霜。”
方琳愣了一下：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方琳沉默了几秒，拿起电话走到一边。陈明亮听见她在说什么，但听不清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走回来，点头：“明天一早，我带你们去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住在山下的招待所。陈明亮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风吹过，呜呜的，像人在哭。
他想起周映说的那句话：她们醒了。
谁醒了？萨尔人吗？可萨尔已经灭亡一万年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一团乱麻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们出发去北京。
还是陈明亮开车，周映坐副驾驶，陈晚坐后座。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。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秋天的北方，到处都灰扑扑的。
傍晚时分，他们到了北京。方琳安排好了，直接带他们去了那个地方。
那是一扇灰色的铁门，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。门口没有牌子，只有两个摄像头，冷冷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方琳敲了敲门。门开了，一个穿制服的人探出头来，看了看他们，点点头，让开了路。
他们走进去，穿过一条走廊，又下了两层楼梯，最后停在一扇门前。
“她在里面，”方琳说，“你们进去吧。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陈晚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，十平米左右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窗户很高，很小，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床上。
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林霜。
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，脸上的皱纹更深，眼窝凹陷下去，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。她看见陈晚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陈晚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
林霜的手很凉，皮包着骨头，硌手。
“瘦了。”陈晚说。
“里头伙食不好。”林霜笑了笑，看向陈明亮，“明亮也来了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：“林姨。”
林霜又看向周映：“这个是……周映？”
周映点头：“林姨好。”
林霜笑了：“好多年没见了。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。”
周映愣了一下，她不记得了。
陈晚握着林霜的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石头的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林霜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陈晚问。
林霜没回答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小小的窗户。阳光从那里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皱纹照得格外深。
“晚儿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“梦见萨尔了。”林霜看着她，“紫色的天，两个太阳，还有很多人，站在白色的塔下面。他们都看着我，不说话。”
陈晚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然后有个人走过来，”林霜继续说，“一个女人，穿着白衣服，头发很长。她走到我面前，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林霜看着她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她说，谢谢你照顾她。”
陈晚愣住了。
周映站在门口，忽然开口：“那个人长什么样？”
林霜想了想：“看不清楚，但眼睛……眼睛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像谁？”
林霜看向陈晚。
“像晚儿。”她说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陈晚握着林霜的手，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：“霜儿，你碰过那几块石头吗？”
林霜摇头：“没有。我从来没碰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梦见萨尔？”
林霜看着她，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“晚儿，”她说，“你还记得那年，在归墟，你让我看过你的记忆吗？”
陈晚点头。
“那时候，我看见了一些东西，”林霜说，“在你的记忆深处，有一些不是你的记忆。紫色的天，两个太阳，白色的塔……我以为是我看错了。但这些年，那些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，越来越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才明白，那不是我看错了。那是你身上的东西，传给我了。”
陈晚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些年，她和林霜在归墟的日子。她们一起吃饭，一起睡觉，一起执行任务。林霜是她唯一的朋友，也是她唯一信任的人。她给她看过很多记忆，开心的，不开心的，都有。
如果那些记忆里，混进了别的东西呢？
“晚儿，”林霜忽然抓紧她的手，“有件事，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
“那年，你假死逃出去之后，陈远山找过我，”林霜的声音很轻，“他问我，你有没有给我看过什么特别的记忆。我说没有。他不信，让人查了我很久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，”林霜低下头，“他发现我怀了孩子。”
陈晚愣住了。
“谁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霜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“归墟那地方，你也知道。有些事情，由不得你。”
陈晚的手握紧了。
“孩子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林霜说，“他们拿走了。说要做研究。”
陈晚的眼泪下来了。
林霜看着她，反而笑了：“别哭。都过去多少年了。”
陈晚没说话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越握越紧。
林霜看向陈明亮：“明亮，你过来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，在她床前蹲下。
林霜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，但很轻，像是怕碰坏什么似的。
“你娘这辈子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太苦了。你好好待她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林霜说，“那几块石头……你小心点。它们不是死物，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？”
林霜点点头，看向那个小小的窗户。
“它们在等人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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