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跑了整整一夜。
从村子后面绕出去,穿过收割后的玉米地,翻过一道土坡,钻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。周映在前面带路,一句话不说,步子又急又快,我跟在后面,好几次差点被沟底的石头绊倒。
天亮的时候,我们到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。
一片废弃的砖窑。几十个土窑像巨大的坟包散落在荒野里,杂草丛生,一人多高。周映带我钻进其中一个,里面黑乎乎的,一股霉味和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照着窑壁往里走。走到最深处,她蹲下来,扒开一堆烂草,露出一个铁盖子。
拉开,下面是台阶。
我们下去。
台阶很深,走了很久。越往下越潮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——像医院,又像什么别的东西。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周映掏出一张卡,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地下空间。
很大,很空。灯亮着,惨白的日光灯,照得一切惨白。地上铺着瓷砖,墙上刷着白漆,一排排的架子靠在墙边,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仪器。
像一间废弃的实验室。
周映带我穿过这间屋子,推开另一扇门,里面是一条走廊。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没有编号,只有磨损的痕迹,依稀能看出曾经贴过什么东西。
走到走廊尽头,她推开最后一扇门。
里面坐着三个人。
老吴,那个眼皮耷拉的中年男人,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,戴着眼镜,正趴在桌上睡觉。
门响,他抬起头,迷糊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我叫小丁,G3-022。”
“G3?”
“第三批。”老吴接过去,“我们撤出来的时候,能带走的只有这几个。G2剩三个,G3剩七个,都在这里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撤出来?从哪撤?”
“从基地。”老吴示意我坐下,“十七年前爆炸的那个基地,不是全部。那只是培养区。真正的核心区在地下,爆炸之后还能运转。我们在那儿又待了十五年,直到五年前被人发现,才撤出来。”
“被人发现?被谁?”
老吴没直接回答,反而问我:“你昨晚看见什么了?”
我把那个画面说了一遍。B27,那个办公室,那个转过身来的男人——和他的脸。
老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看见的不是孟博士。”他说,“是G4-001。”
“G4-001?”
“你们这批G4,一共四十七个。001到047。001是第一个培养成功的,也是唯一一个在培养期就表现出完全体特征的。他的脑区激活率比平均值高47%,记忆移植接受度百分之百,六岁启动窗口还没到,就已经能主动进入别人的记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消失了。”老吴说,“在你们这批G4启动之前,001就消失了。孟博士说是培养失败,自然消亡。但有人不信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周映接过去,“我六岁那年,在基地见过他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我刚出槽三个月,被安排在一间观察室里。有一天晚上,有个男孩进来了。比我高一点,瘦,眼睛很亮。他站在我床边看了我很久,然后伸手摸我的头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他说,记住我。我叫孟渊。”
孟渊。
孟博士的孟。
“你后来查过他吗?”
“查过。”周映说,“查了十七年。查出来的结果是,基地里没有任何关于G4-001的记录。没有培养档案,没有观察日记,没有照片。像被抹掉了一样。”
“除了你记得。”
她点头。
老吴开口:“你昨晚看见的画面,很可能就是001留下的记忆。他进过B27,进过孟博士的办公室,在那里看见了什么。那个画面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你脑子里。”
“怎么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吴摇头,“G4之间能不能互相传递记忆,我们从来没研究过。你是第一个让这件事发生的人。”
我脑子里一团乱。
孟渊。G4-001。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消失在我被培养出来之前。现在他的记忆出现在我脑子里。
那昨晚让我“跑”的那个短信呢?是谁发的?
我掏出手机,想把那条短信给他们看。手机没信号,但短信还在。
我刚打开收件箱,屏幕忽然闪了一下。
一条新消息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整间屋子晃了一下,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小丁猛地站起来:“上面!”
老吴脸色变了:“走!”
周映拽起我就跑,冲出房间,沿着走廊往回跑。又一声闷响,这次更近,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,灭了,应急灯亮起来,惨白惨白的。
我们跑进那间堆满仪器的大屋子,铁门还开着,台阶上面传来脚步声——很多,很重,往下。
周映把我往旁边一推,自己闪到门后。那个中年男人掏出枪,蹲在一台仪器后面。小丁钻到架子底下,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刀。
老吴拽着我躲到最里面的角落。
“听着。”他压低声音,盯着我的眼睛,“不管发生什么,你要活下去。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什么希望?”
“找到001。”他说,“找到孟渊。他还活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话没说完,铁门被踹开了。
一群人冲进来,黑色制服,没标识,和昨晚闯进我家的那些人一样。为首的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短发,脸很瘦,眼神像刀子。
“陈明亮。”她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我藏身的角落,“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她笑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金属圆盘,巴掌大,上面有个按钮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她按了一下按钮。
嗡——
一阵尖锐的蜂鸣声响起,我的头猛地一疼,像有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。我捂着脑袋蹲下去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蜂鸣声停了。
我抬起头,看见周映蹲在门口,抱着头,脸色惨白。那个中年男人也倒了,枪掉在地上。小丁从架子底下滚出来,眼镜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只有老吴站着。
他站在我前面,挡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。
“十七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还是不肯放过。”
女人收起金属圆盘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什么——是遗憾?是怜悯?我说不清。
“吴工,别怪我们。这是命令。”
“谁的命令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老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是啊,我心里清楚。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明亮,记住我说的。找到001。他能告诉你一切。”
然后他冲了出去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太快了,我来不及反应。老吴冲到女人面前,伸手去抢那个金属圆盘。女人身后的黑衣人动了,枪响了,老吴的身体顿了一下,然后倒下去。
周映尖叫了一声,站起来要往前冲,被那个中年男人一把拽住。小丁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眼镜,愣愣地看着老吴倒在血泊里。
女人低头看了老吴一眼,挥了挥手:“带走。”
黑衣人朝我走过来。
我往后退,退到墙角,没地方退了。
就在这时,灯灭了。
不是应急灯灭,是所有的灯一起灭。整个地下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我听见有人喊叫,有人跑动,有东西倒地的闷响。然后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往旁边拽。
“别出声。”是周映的声音。
她拉着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忽然有一丝光透进来——是出口,另一个出口。
我们钻出去,是一条窄窄的通道,倾斜向上。周映拽着我往上爬,爬了很久,从一堆杂草丛里钻出来,外面是野地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们躺在地上喘气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周映坐起来,看着远处。我也坐起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片废弃的砖窑在暮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。其中一个正在冒烟,火苗从里面蹿出来,越烧越旺。
他们把基地烧了。
周映站起来,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吴工。”她低声说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个眼皮耷拉的中年男人,那个叫我“新来的”的小丁,还有那些我没来得及认识的人——G2剩的三个,G3剩的七个,全在里面。
就我们两个跑出来了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我问。
周映转过身,看着我。暮色里她的脸看不清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找001。”
“去哪找?”
她掏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份文件,发黄的纸,手写的字。
最上面一行写着:
“G4-001孟渊最终去向:S市精神卫生中心附属研究所”
我盯着那个地址。
S市。省城。离这儿三百公里。
周映收起手机,看着我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我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砖窑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没荒野,想起老吴最后看我的那一眼。
他说我是唯一的希望。
我不知道什么希望。我只知道,从现在起,我必须弄清楚我是谁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转身,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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