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,春天来了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小十一在树下跳皮筋,一边跳一边数数,数到一百就换一只脚。
陈明亮坐在门槛上,看她跳。
“爸,”小十一忽然停下来,“陈念姑姑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,”陈明亮说,“清明。”
“清明还有几天?”
“半个月。”
小十一哦了一声,继续跳。
陈明亮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么大,也在这棵树下玩。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有一个叫归墟的地方,不知道有一个叫陈晚的女人在某个地方想着他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念。
“哥,我下周六回去。”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清明放假三天。”
“好,”陈明亮说,“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坐车回来。”
“我去接。”
陈念笑了一声:“行,那你接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明亮站起来,走进屋。陈晚正在厨房包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闻着就香。
“陈念下周六回来。”他说。
陈晚嗯了一声,继续包。
“她最近还做梦吗?”
陈晚的手顿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没问。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等她回来,问问。”
陈晚点点头。
下周六,陈明亮去镇上接陈念。
车到的时候,陈念从车上下来,拉着一个行李箱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。她瘦了一点,但精神挺好,看见陈明亮就笑。
“哥!”
陈明亮接过行李箱,上下打量她:“瘦了。”
“减肥呢,”陈念挽着他的胳膊,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。陈念坐在车斗里,看着路两边的麦田,麦子已经绿了,一片一片的,风吹过去,像波浪。
“还是家里好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从前面回头看她:“工作不顺心?”
“也不是,”陈念说,“就是累。天天开会,写材料,开会,写材料。烦。”
陈明亮笑了笑:“那就多待几天。”
回到村里,陈晚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。看见陈念下车,她迎上去,拉着她的手,上下看。
“瘦了。”
“都这么说,”陈念笑着,“娘,我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盒子,打开,是一条围巾。暗红色的,软软的,摸上去很舒服。
“我自己织的,”她说,“织了两个月。”
陈晚接过来,围上,摸了摸:“好看。”
小十一从院子里跑出来,扑进陈念怀里:“姑姑!”
陈念抱起她,亲了一口:“想我没?”
“想了!”
“哪儿想了?”
小十一指指心口:“这儿想了。”
一家人都笑了。
清明那天,陈明亮带着陈念去上坟。
沈默的坟,养父养母的坟,还有林霜的——没有坟,只在河边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,是三儿立的,上面写着“慈母林霜之墓”。
先去的沈默坟前。陈念点了香,烧了纸,磕了三个头。她没见过这个外公,但听陈晚说过很多次。
“外公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点点头。
然后是养父养母的坟。陈念跪在坟前,磕头,烧纸,眼泪下来了。
“爷,奶,”她轻声说,“我回来看你们了。”
陈明亮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
最后是河边。
林霜的石碑很小,就立在河堤上,面向着河水。陈念站在碑前,看着那七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姨,”她说,“我没见过你。但我娘说,你是个好人。”
风吹过来,河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。
陈念蹲下来,在碑前放了一束野花,黄色的,小小的,是她从路边采的。
“谢谢你照顾我娘。”她说。
回来的路上,陈念忽然问:“哥,我做的那些梦,你知道吧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梦见一个地方,”陈念说,“紫色的天,两个太阳,还有很多白色的塔。有人在说话,但我听不懂。”
陈明亮听着,没说话。
“后来,”陈念继续说,“我梦见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白衣服,头发很长。她看着我,一直看着我,不说话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陈念看着他,“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替我照顾好她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这句话,陈晚梦见过。现在陈念也梦见了。
“那个‘她’是谁?”他问。
陈念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每次梦见她,都想哭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把这事告诉了陈晚。
陈晚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明亮,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那年,我在归墟的时候,”陈晚说,“有一次,我晕过去了。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紫色的天,”陈晚说,“两个太阳,白色的塔。和梦里一样。”
陈明亮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梦?”
“不是,”陈晚摇头,“是真的。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很久,看见很多人,听见很多声音。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,但有一句听懂了。”
“什么?”
陈晚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她们说,你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陈明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晚握住他的手:“明亮,你身上有萨尔的血脉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我也不信,”陈晚说,“但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。你六岁就觉醒了记忆,你能进入别人的记忆,你能看见那些不是你的东西。这些能力,G系列其他人也有,但没你这么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林霜临死前跟我说,那些石头在等人。我想,它们等的,可能就是拥有萨尔血脉的人。”
陈明亮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那陈念呢?”他问,“她也梦见那些。”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念不是我生的,”她说,“她是养母生的。但也许……也许有些东西,是可以传下去的。不靠血缘,靠别的。”
陈明亮想起林霜的话:你娘这辈子太苦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娘,”他说,“那些石头,是不是想让我去?”
陈晚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“明亮,”她轻声说,“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。这是你的命。”
那天夜里,陈明亮又做梦了。
梦里还是那个紫色的天空,两个太阳挂在天上。他站在一片白色的塔中间,周围一个人都没有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女人,穿着白衣服,头发很长,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。
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,模糊不清,但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,他看着,忽然觉得很熟悉。
像谁?
他想起来了。
像陈晚。
也像他自己。
“明亮。”那个女人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女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笑。
“替我照顾好她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陈明亮醒过来,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轻轻的摇着。
他坐起来,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。
早饭的时候,陈念看着他:“哥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“没睡好。”陈明亮说。
陈念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吃完饭,陈念要走了。陈明亮送她去镇上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到了车站,陈念下车,拉着行李箱,回头看他。
“哥,我做的那些梦,你告诉娘了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她怎么说?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她说,那是命。”
陈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走了,”她说,“清明再回来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,看着她上车,看着车开远,消失在路尽头。
回来的路上,他接到方琳的电话。
“明亮,石头又波动了,”方琳的声音很急,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它们……它们好像在发光,”方琳说,“七块一起,很亮很亮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我们检测到了别的东西,”方琳说,“在那个放石头的房间里,有人的心跳声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房间里没人?”
“没人,”方琳说,“但心跳声一直在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有力。”
陈明亮握着电话,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麦田。
风吹过来,麦浪一波一波的,像河水。
“方琳,”他说,“我过去一趟。”
挂了电话,他骑上三轮车,往村里走。
回到院子里,陈晚正在晾衣服。看见他进来,她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方琳打电话了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石头那边出事了?”
“嗯。”
陈晚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绳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去吧,”她说,“家里有我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离开这个村子的时候,她也站在这里,也是这样看着他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陈晚点点头。
陈明亮转身要走,陈晚忽然叫住他。
“明亮。”
他回过头。
陈晚走过来,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,”她说,“你都是我的儿子。”
陈明亮眼眶一热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晚还站在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她冲他挥了挥手。
陈明亮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上了车。
车开远了,他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院子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