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三个小时,陈明亮一直在看后视镜。
没有车跟上来。公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,秸秆打成捆堆在地头,一群乌鸦落在上面,黑压压的一片。
“别看了,”方琳说,“他们没那么快。”
陈明亮收回目光,靠在座椅上。车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得人暖洋洋的。他忽然想起这个点儿,平时应该在院子里劈柴,或者在老槐树下坐着,看小十一跳皮筋。
“想家了?”方琳问。
陈明亮没说话。
方琳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又开了一个小时,车拐进一个镇子。方琳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,熄了火。
“先吃饭,”她说,“我饿了。”
饭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这会儿没什么人。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听见动静抬起头,揉揉眼睛。
“两位?吃点啥?”
方琳看了看墙上的菜单:“两碗牛肉面,两个卤蛋,再来盘拌黄瓜。”
老板娘应了一声,进了后厨。
陈明亮坐在靠窗的位置,盯着窗外。街上没什么人,一只黄狗趴在对面店铺门口晒太阳,尾巴偶尔摇一下。
“放松点,”方琳说,“你这样反而引人注意。”
陈明亮收回目光,看着面前的筷子。筷子是塑料的,上面印着“好运来大酒店”几个字,边角都磨白了。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陈明亮低头吃了一口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方琳问。
“没什么,”陈明亮说,“就是想起我娘做的面。”
方琳没说话,低头吃自己的。
吃完饭,方琳结了账,两个人继续上路。开到傍晚,方琳把车开进一个小县城,停在一家招待所门口。
“今晚住这儿,”她说,“明天再走。”
招待所不大,三层楼,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发黄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,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,看见他们进来,眼睛在方琳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住店?”
“两间房。”方琳掏出身份证。
老板娘登记完,递给她们两把钥匙:“二楼,207和209。热水到十点,早饭七点半。”
陈明亮拿着钥匙上楼。楼道里光线昏暗,地毯上印着暗红色的花纹,边角都磨秃了。他找到207,开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台老式电视机。窗户临街,能看见下面的街道和对面亮着灯的店铺。
陈明亮在床上坐下,掏出那块石头。
它在手心里,微微发着光。七种颜色流动得很慢,很柔,像呼吸。
“你放心,”他轻声说,“我不会把你交出去。”
石头亮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
敲门声响了。陈明亮把石头收回口袋,走过去开门。方琳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。
“给你。”
陈明亮接过来。
方琳看了看他,问:“睡不着?”
陈明亮点头。
方琳靠在门框上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明亮,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行吗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我爹是警察,”方琳说,“我小时候,他老不在家。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,种地,喂猪,什么都干。后来我问我妈,你恨不恨他?我妈说,不恨。他做的事,总要有人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爹牺牲了,追悼会上来了好多人,都说他是英雄。我妈哭了一晚上,第二天起来,该干啥干啥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没说话。
方琳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涩。
“我干这行三十年了,见过很多人,办过很多案。有些事,对得起工作,对不起人。有些事,对得起人,对不起工作。怎么做都不对。”
她直起身,拍了拍陈明亮的肩膀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她走了。陈明亮关上门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。他盯着那光,不知道过了多久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见了萨尔娜。
她站在一条河边,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两岸是绿色的草地,开满了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一片一片的。
“这是哪儿?”陈明亮问。
“萨尔,”萨尔娜说,“一万年前的萨尔。”
陈明亮看着四周,没看见那些白色的塔。
“塔呢?”
萨尔娜笑了。
“塔在后面,”她说,“这条河在前面。萨尔人不只住在塔里,也住在河边。种地,放羊,养孩子。和你们一样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萨尔娜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河水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知道萨尔人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忘了自己是谁,”萨尔娜说,“我们造了那么高的塔,研究了那么深的知识,最后忘了自己也是人。也会饿,也会累,也会爱,也会死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陈明亮。
“你们人类,有时候也这样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走近一步,看着他。
“那块石头,在你手里。你想怎么用,都行。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萨尔娜伸出手,指了指他的心口。
“你先是人,才是萨尔传人。”她说,“别弄反了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陈明亮睁开眼睛,发现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口袋。石头还在,暖暖的。
吃过早饭,继续上路。
方琳开着车,陈明亮看着窗外。今天走的是小路,两边都是山,一层一层的,远远近近,颜色也不一样,深的浅的,绿的发黑。
“咱们去哪儿?”陈明亮问。
“找个地方,先躲一阵,”方琳说,“我有个老同学,在山里开农家乐,人靠得住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开了一个多小时,车拐进一条土路,颠颠簸簸地往上爬。路很窄,两边都是树,枝叶搭在一起,遮住了天。开了二十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院子,建在半山腰上。几间平房,一个菜园,几棵果树。院子前面是一片空地,能看见远处的山和山谷里的村子。
车刚停稳,从屋里跑出一条大黄狗,冲他们汪汪叫。紧接着出来一个人,五十多岁,黑红脸膛,穿着一件旧毛衣。
“方琳?”那人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躲躲,”方琳下了车,“方便吗?”
那人看看她,又看看陈明亮,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叫老郑,方琳的高中同学。当年在县城读书,坐前后桌。后来方琳考上警校,他回村种地,再后来开了这家农家乐,一年能接几拨客人,日子过得去。
“这是陈明亮,”方琳介绍,“我……亲戚。”
老郑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招呼两个人进屋,倒了茶,又去厨房忙活。
陈明亮坐在堂屋里,看着墙上贴的年画。灶王爷,财神爷,还有一张毛主席像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“这地方行吗?”方琳问。
陈明亮点头:“挺好。”
老郑端了一盘炒花生上来,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。
“先吃点垫垫,”他说,“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陈明亮剥着花生,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当当当的,很有节奏。大黄狗趴在门口,尾巴一下一下摇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家的院子,想起老槐树,想起陈晚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。
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。
傍晚的时候,老郑的女儿回来了。
她叫小芹,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。看见家里有客人,愣了一下,然后冲陈明亮笑了笑。
“爸,来客了?”
“嗯,你方姨,”老郑说,“还有她亲戚。”
小芹哦了一声,放下书包,帮老郑端菜。
晚饭是炖鸡,自家养的,肉很紧实,汤很鲜。还有炒青菜,凉拌木耳,蒸红薯。小芹吃饭的时候一直偷偷看陈明亮,看两眼,低下头,过一会儿又看。
陈明亮装作没看见。
吃完饭,小芹收拾碗筷,老郑泡了茶,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聊天。
“你打算待多久?”老郑问。
方琳看了陈明亮一眼:“看情况。可能几天,也可能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老郑点点头,没再问。
山里晚上冷,老郑生了炉子。陈明亮坐在炉子边上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,身上慢慢暖和起来。
“明亮哥,”小芹忽然凑过来,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种地的。”
小芹眨眨眼:“种地的?那你来山里干啥?”
“旅游。”陈明亮说。
小芹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骗人,”她说,“你一看就不是旅游的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小芹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是不是躲债的?”
陈明亮差点被呛到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躲仇家?”
“也不是。”
小芹歪着头想了想:“那就是躲媳妇。”
陈明亮哭笑不得。
方琳在旁边听见了,也忍不住笑。
“小芹,别瞎猜,”老郑说,“人家的事,少打听。”
小芹撇撇嘴,不问了。
夜里,陈明亮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山里的风跟村里不一样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,放在枕头边。它在黑暗里发着光,一明一暗,暖暖的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他轻声问。
石头没回答,只是亮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,陈明亮醒来的时候,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。
是小芹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女孩的声音。他穿好衣服,推开门,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女孩,都二十来岁,都穿着厚厚的棉袄,正蹲在地上看什么。
“明亮哥!”小芹看见他,招招手,“快来!”
陈明亮走过去,看见地上蹲着一只刺猬。小小的,缩成一团,刺都竖着。
“它在冬眠吗?”另一个女孩问。
“不是,”小芹说,“是冻着了。你看它发抖。”
陈明亮蹲下来看。刺猬确实在发抖,缩成一团,小眼睛闭着。
“怎么办?”小芹抬头看他。
陈明亮想了想,回屋拿了个纸盒子,垫上旧衣服,把刺猬放进去。又找了个热水袋,灌上温水,放在盒子边上。
刺猬慢慢舒展开,把肚子贴着热水袋,不动了。
“它会死吗?”小芹问。
“不会,”陈明亮说,“暖和过来就好了。”
小芹看着他,眼睛里亮亮的。
“明亮哥,你懂真多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另一个女孩偷偷笑,捅了捅小芹的腰。小芹脸红了,跑回屋去了。
陈明亮蹲在那儿,看着那只刺猬,忽然想起小十一。她要是看见这刺猬,肯定高兴坏了。
不知道她在家怎么样了。
中午的时候,方琳接了个电话。她走到院子外面,说了很久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?”陈明亮问。
方琳看了看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边在找你,”她说,“发了协查通报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什么理由?”
“私藏文物,”方琳说,“还有……涉嫌危害国家安全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危害国家安全?”
方琳点头。
“他们要把事搞大,”她说,“越大越好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山上的树,看着树梢上飘过的云。
“方琳,”他说,“我不想连累你们。”
方琳看着他。
“我想自己走。”
“不行,”方琳说,“你一个人走,更危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再等等,”她说,“我想想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睡不着,披上衣服到院子里站着。
月亮很亮,照着远处的山,山上的树,树梢上的云。院子里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,看着它。
七种颜色在月光下流动得很慢,很柔,像在呼吸。
“你惹的事。”他轻声说。
石头亮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石头又亮了一下。
陈明亮把它收回口袋,抬头看着月亮。
忽然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过头,是小芹。她披着一件旧棉袄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明亮哥,你睡不着?”
陈明亮点头。
小芹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住,也抬头看月亮。
“我小时候,晚上睡不着,我娘就带我出来看月亮,”她说,“她说,月亮一直在那儿,看着咱们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它都在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小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明亮哥,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?”
陈明亮想了想,点头。
“大麻烦?”
“挺大的。”
小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你别走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这山里我熟,”小芹说,“有好多地方,外人不知道。你要是躲,我带你躲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怕?”
小芹摇头。
“不怕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芹笑了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很亮。
“我看人很准的,”她说,“你眼睛里没有坏。”
然后她转身回屋了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月亮还在那儿,亮亮的,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,照着远处的山,照着山上的树。
他忽然想起陈晚说的话:“你心里有人。”
是的。他心里有人。有陈晚,有小十一,有周映,有三儿,有林霜,有那些他爱过的人。
只要这些人还在,他就能撑下去。
他转身回屋,躺回炕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柔柔的。
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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