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村里来了一个人。
那天陈明亮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村道上有汽车的声音。抬起头,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慢开过来,停在他家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向陈明亮。
“陈明亮?”
陈明亮放下斧头。
“你是?”
那人笑了笑,走进院子。
“我叫陈远江,”他说,“陈远山的弟弟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陈远山的弟弟?他听说过这个人。陈远洋,那个诗人,已经死了。陈远山还有一个弟弟?
“你是……陈远洋?”
那人摇头。
“陈远洋是我哥,”他说,“我是最小的。陈远山,陈远洋,我。我叫陈远江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远江也不着急,就站在院子里,四处打量。
“这院子,是你娘后来盖的?”
陈明亮点头。
陈远江嗯了一声,走到老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这树,是我大哥种的,”他说,“那年我还没出生。后来听我娘说,种树那天,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明亮。
“你娘在家吗?”
陈明亮点点头,转身进屋叫陈晚。
陈晚出来,看见陈远江,愣了一下。
“远江?”
陈远江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嫂子。”
陈晚走过去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陈远江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涩。
“来看看,”他说,“看看我大哥的孙女,看看我侄子的儿子。”
陈晚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陈远江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嫂子,我能进去坐坐吗?”
陈晚点点头。
进屋坐下,陈远江开始说。
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国外,搞研究,教书。陈远山的事,他听说了,但没回来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
“我大哥,”他说,“后来变成那样,我也有责任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
“你有什么责任?”
陈远江低下头。
“当年他去归墟之前,来找过我,”他说,“跟我说了他的计划。我说,哥,你疯了。他说,你不懂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没拦住他,”他说,“我本来可以拦的。”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远江,”她说,“谁也拦不住他。”
陈远江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吃饭的时候,陈远江一直看着陈明亮,像看不够似的。
“像,”他说,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陈明亮问。
“像你爷爷,”陈远江说,“陈远山年轻时候,就这模样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见过陈远山,只在陈晚的记忆里见过。那时候的陈远山,已经老了,头发白了,眼神阴鸷,不像好人。
“我大哥,”陈远江说,“年轻时候不是那样的。他爱笑,爱开玩笑,爱在院子里种树。我娘说,他小时候,最疼的就是这棵老槐树。”
他看向窗外,看着那棵树。
“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?”
没人回答。
吃完饭,陈远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。
“嫂子,”他忽然说,“我能带一片叶子走吗?”
陈晚点点头。
陈远江弯腰,在地上捡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,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你手里那块石头,”陈远江说,“我研究过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你研究过?”
陈远江点头。
“我在国外,专门研究萨尔文明,”他说,“三十年了。”
他从大衣里掏出一本书,递给陈明亮。书皮是英文的,陈明亮看不懂,但上面的图案,他认得。
七块石头,排成一圈。
“这是我写的,”陈远江说,“关于萨尔文明的猜测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真有这七块石头。”
他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,那块石头,你带在身上吗?”
陈明亮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石头在他手心里,静静的,七种颜色凝固在里面。
陈远江盯着它,眼睛都亮了。
“就是它,”他喃喃道,“就是它。”
他伸出手,想摸,但手悬在半空,没敢碰。
“听说,别人碰不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陈远江收回手,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,”陈远江说,“你知道它有多重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陈远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明亮叫住他。
“你……不留下来住几天?”
陈远江摇摇头。
“得回去,”他说,“那边还有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那块石头,好好保管。说不定哪天,它还会醒过来。”
然后他上了车,开走了。
陈明亮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陈晚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说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他说,石头还会醒过来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晚蒸了一锅粘豆包,热气腾腾的,满屋都是香味。小十一围在灶台边转,馋得直流口水。
“奶奶,好了没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
陈明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见屋里娘俩的对话,嘴角弯了弯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念。
“哥,我明天回去。”
“好,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坐车。”
“我去接。”
陈念笑了一声。
“行,那你接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明亮站起来,走到老槐树下。
太阳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,忽然想起陈远江说的话。
“说不定哪天,它还会醒过来。”
他掏出那块石头,看着它。
它还是那样,静静的,七种颜色凝固在里面。
“你会醒过来吗?”他轻声问。
石头没回答。
但他觉得,它好像亮了一下。
只是好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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