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陈念回来了。
陈明亮去镇上接她。车站里人挤人,都是回家过年的。陈念拉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在一群灰扑扑的人里格外显眼。
“哥!”
陈明亮接过行李箱,上下打量她。
“瘦了。”
“又说我瘦,”陈念笑,“你就不会说点别的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胖了。”
陈念打他一下。
两个人笑着往车站外走。三轮车还停在老地方,车斗里铺着旧棉袄,是陈晚怕陈念坐车冷,特意让陈明亮铺上的。
“娘给你铺的。”陈明亮指了指。
陈念看着那件旧棉袄,眼眶热了一下。
回家的路上,陈念一直说话。说公司的事,说同事的事,说地铁里的事。陈明亮听着,偶尔嗯一声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哥,”陈念忽然问,“那块石头,还在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在。”
“还能看见光吗?”
“看不见了,”陈明亮说,“跟普通石头一样。”
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,”她说,“梦见那个女人了。”
陈明亮的手抖了一下,三轮车晃了晃。
“什么梦?”
“她站在一棵树下面,”陈念说,“不是咱家那棵,是另一棵,很大的,叶子是紫色的。她冲我笑,说,你长大了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陈念看着他的后背。
“哥,那个女人,是谁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他说。
“朋友?”
“嗯。一个老朋友。”
陈念没再问。
车开到村口,远远就看见陈晚站在院门口等着。小十一在她旁边蹦蹦跳跳,看见三轮车过来,撒腿就跑。
“姑姑!”
陈念跳下车,一把抱起她。
“想我没?”
“想了!”
“哪儿想了?”
小十一指指心口:“这儿想了。”
陈念笑了,亲她一口。
陈晚走过来,拉着陈念的手,上下看。
“瘦了。”
“娘,你怎么也说我瘦?”
“本来就瘦,”陈晚说,“进屋,饭好了。”
院子里飘着炖肉的香味。小十一拉着陈念的手往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姑姑,我期末考试考了一百分!”
“真的?这么厉害?”
“语文一百,数学九十八。”
“那数学怎么丢了两分?”
小十一撇撇嘴。
“粗心了嘛。”
陈念笑了。
“下次注意。”
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红烧肉,炖鸡,炒鸡蛋,炸带鱼,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。小十一早就馋了,坐上桌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。
“慢点吃。”陈晚说。
陈念给陈明亮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哥,多吃点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吃完饭,陈念帮着收拾碗筷。陈明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见厨房里娘俩说话的声音。
“娘,我哥那事,都解决了吗?”
“解决了。”
“那些人不会再找他了?”
“不会了。”
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那块石头,到底是什么?”
陈晚没回答。
陈明亮站起来,走到老槐树下。他掏出那块石头,看着它。阳光下,它还是那样,静静的,七种颜色凝固在里面。
他忽然想起陈念说的那个梦。
紫色的叶子,很大的树。
那不是地球上的树。
腊月二十五,下了一场雪。
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铺在地上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小十一和陈念在院子里堆雪人,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,小十一说像陈明亮,陈念笑得直不起腰。
陈明亮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个雪人,愣了一下。
“这哪儿像我?”
“像!”小十一说,“你看这个眼睛,多像!”
雪人的眼睛是两颗煤球,一大一小,歪在脸上。
陈明亮哭笑不得。
中午的时候,三儿来了。他骑着摩托车,后座绑着一箱苹果。
“自家进的,”他说,“给明亮哥尝尝。”
陈明亮让他进屋坐。三儿在门槛上坐下,掏出烟点上。
“明亮哥,”他抽了一口,说,“我那个‘哥’,请我吃饭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吃了?”
“吃了,”三儿说,“在镇上,他请的。他说,想跟我认个亲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三儿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烟。
“明亮哥,你说,我能认他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你想认吗?”
三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,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太久了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那就认。”
三儿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他是假的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假的又怎么样?”他说,“他对你好,就是真的。”
三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明亮哥,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,把烟头掐灭。
“那我走了,店里还忙着。”
他骑上摩托车,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林霜临终前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全是不舍。
腊月二十六,周映和孟淮来了。
两个人提着一篮子鸡蛋,一袋子土豆,说是自家种的。陈晚接过来,让他们进屋坐。
孟淮还是那样,话少,坐在角落里喝茶。周映跟陈晚说话,说超市的事,说今年生意还行,说孟淮最近学会做酸菜鱼了。
“明亮,”周映忽然说,“你那个石头,还放着呢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能看看吗?”
陈明亮掏出来,递给她。
周映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看。石头还是那样,静静的,七种颜色凝固在里面。
“它不发光了?”周映问。
“不发了。”
周映看了很久,递还给陈明亮。
“孟淮,”她说,“你不是有话要说吗?”
孟淮抬起头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哥,”他说,“我梦见那个女的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什么样的女的?”
“穿白衣服,头发很长,”孟淮说,“站在一棵大树下面。她冲我笑,说,谢谢你照顾他们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谢谢你照顾他们”——这句话,他没听过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走了,”孟淮说,“走了之后,我就醒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孟淮想了想。
“有,”他说,“她走的时候,我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男的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男的?什么样的?”
“看不清脸,”孟淮说,“但感觉很熟悉。像是在哪儿见过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着孟淮的话。
一个男的,站在萨尔娜身后。
是谁?
他想不出来。
腊月二十七,村里开始杀年猪。
陈明亮家不养猪,但隔壁老刘家杀猪,请他去帮忙。他一大早就过去,帮着按猪,帮着烧水,帮着褪毛。忙活了一上午,老刘家留他吃饭,他推辞不过,吃了碗杀猪菜才回来。
到家的时候,陈念正在院子里跟小十一跳绳。两个人跳得满头是汗,绳子甩得啪啪响。
“哥,你回来了?”陈念停下,“老刘家杀猪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猪肉买了没?”
“买了,”陈明亮说,“在后备箱里。”
陈念跑过去打开后备箱,看见半扇猪肉,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多?”
“过年嘛。”
陈念笑了。
“行,晚上包饺子。”
晚上,一家人围在桌边包饺子。陈晚擀皮,陈念包,陈明亮负责摆。小十一也想包,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,摆在帘子上,像一堆小怪物。
“姑姑,你看我包的!”
陈念看了一眼,忍住笑。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十一高兴了,又包了几个更歪的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,陈明亮站在灶台边看着。水开了,饺子浮起来,白白胖胖的,挤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林霜来的时候,也吃过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,她吃了两碗。
不知道她现在在那边,吃不吃得上饺子。
腊月二十八,贴对联。
陈明亮搬出梯子,把去年的旧对联撕下来,贴上新的。上联:春回大地风光好,下联:福满人间喜事多,横批:万象更新。
小十一在下面扶着梯子,仰着头看。
“爸,贴正了吗?”
“正了。”
“左边高不高?”
“不高。”
贴完对联,又贴福字。大门上一个,屋门上一个,猪圈门上一个。小十一拿着剩下的福字,问:“这个贴哪儿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贴老槐树上。”
小十一跑过去,踮着脚,把福字贴在树干上。福字红红的,在老槐树灰色的树皮上格外显眼。
陈明亮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干上那个福字,忽然想起树干上刻的那行字。
“晚儿,我在这儿。”
树皮已经把字包住了一大半,再过几年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,它还在。
腊月二十九,陈远江又来了。
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,还是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门上贴的红对联,看了一会儿,才敲门。
陈明亮开的门。
“明亮,”陈远江说,“我又来了。”
陈明亮让他进来。
陈晚正在屋里炸丸子,听见动静出来,看见陈远江,愣了一下。
“远江?你怎么又来了?”
陈远江笑了笑。
“嫂子,我来送样东西。”
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陈晚。
陈晚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发黄。照片上是五个人,两男三女,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。中间那个女的,抱着一个婴儿。
陈晚看着那张照片,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咱妈,”陈远江指着中间那个女的,“抱着的是你。旁边是咱爸,咱大爷,咱大娘,还有我娘。”
陈晚盯着那张照片,眼眶慢慢红了。
她从来没见过自己娘的照片。她娘死得早,那时候她才三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
“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
陈远江笑了笑。
“老家翻出来的,”他说,“藏在房梁上。我回去找了好几次,终于找到了。”
陈晚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远江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远江摇摇头。
“嫂子,说这个就见外了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。
“明亮呢?”
“在屋里。”
陈明亮从屋里出来,陈远江看着他,忽然说:“明亮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陈远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查到了,”他说,“萨尔文明的最后一个幸存者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幸存者?”
“对,”陈远江说,“一万年前,萨尔灭亡的时候,有一个人活了下来。她把萨尔所有的记忆,都封进了七块石头里。然后她把自己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封进去了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加速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你看见的那个女人,”陈远江看着他,“不是记忆。是她。”
陈明亮站在原地,脑子嗡嗡的。
萨尔娜,不是记忆?
是她本人?
“那她……还活着?”
陈远江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她把自己封进去的时候,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。不是死,也不是活,是一种……休眠状态。”
他看着陈明亮手里的那块石头。
“如果她愿意,她可以醒过来。”
陈明亮低头看着那块石头。它静静的,七种颜色凝固在里面。
“那她为什么没醒?”
陈远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,”他说,“她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陈远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等你找到答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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