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陈明亮一早起来,发现那块石头变了。
它又在发光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一明一暗的呼吸般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光,淡淡的,像月光,像清晨的雾气。七种颜色还在里面流动,但流动得很慢,慢得像静止。
陈明亮把它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“你醒了?”他轻声问。
石头没回答,只是光更亮了一点。
陈明亮把它装进口袋,走出屋。
院子里,陈晚已经在忙活了。她在扫雪,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,薄薄的一层,铺在地上。小十一拿着小铲子,在旁边帮倒忙,把雪扬得到处都是。
“明亮,”陈晚看见他出来,“去把对联检查一下,看有没有掉的。”
陈明亮走到大门口,检查对联。都贴得好好的,福字也都在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村道。路上没什么人,都忙着在家过年呢。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,噼里啪啦的,是小孩在放。
他想起小时候,养父还在的时候,过年也是这样。一大早起来,扫雪,贴对联,放鞭炮。养母在厨房里忙活,炸丸子,炖肉,蒸馒头。他和陈念在院子里跑,等着吃饭。
现在养父养母都不在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院子。
中午的时候,三儿来了。他提着一箱牛奶,一袋子水果,说是给陈晚拜年。
“林姨不在了,你就是我娘。”三儿对陈晚说。
陈晚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“好孩子,”她说,“中午在这儿吃。”
三儿也没推辞,留下来帮忙干活。他帮着烧火,帮着端菜,忙前忙后的。小十一跟在他后面转,一口一个三叔,叫得他眉开眼笑。
吃饭的时候,三儿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。
“明亮哥,”他说,“我那个‘哥’,今天也叫我过去吃年夜饭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你去吗?”
三儿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想去,”他说,“但又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又是骗我的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三儿低着头,看着酒杯里的酒。
“明亮哥,你说,他要是再骗我,我该怎么办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那你就当多了一个教训,”他说,“反正你一个人,被骗了,也没什么损失。”
三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明亮哥,你说得对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下午的时候,周映和孟淮也来了。他们提着两瓶酒,一盒子点心,说是给陈晚拜早年。
孟淮还是那样,话少,坐在角落里喝茶。周映跟陈晚说话,说超市今天最后一天营业,下午四点关门,明天初一休息。
“明亮,”周映忽然说,“你那个石头,是不是又亮了?”
陈明亮掏出来给她看。
周映看着那柔和的光,愣了一下。
“它怎么回事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可能,”他说,“她想说话了。”
周映没再问,把石头还给他。
孟淮忽然开口。
“明亮哥,”他说,“我昨天又梦见那个女的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”孟淮顿了顿,“快了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快了?”
“嗯,”孟淮说,“就这一句。然后她就走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孟淮想了想。
“有,”他说,“她走的时候,那个男的还在。站在她身后,一直看着我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孟淮摇头。
“还是看不清,”他说,“但我感觉,他在笑。”
除夕夜,鞭炮声响了一夜。
陈明亮躺在炕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,睡不着。他把那块石头拿出来,放在枕头边。
它在黑暗里发着光,柔柔的,像一盏小夜灯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你在吗?”
石头的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陈明亮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你能听见我说话?”
石头的光又闪了一下。
陈明亮坐起来,看着它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石头的光开始变化。不是普通的闪烁,是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。
陈明亮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明白了。
那是心跳的节奏。
和当初七块石头还没融合的时候一样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“你在告诉我,”他慢慢说,“你还活着?”
石头的光猛地亮了一下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她还活着。
萨尔娜还活着。
“那你怎么不出来?”他问。
石头的光暗了下去,又慢慢亮起来,像是在犹豫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遥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“明亮。”
是萨尔娜的声音。
陈明亮握紧石头。
“萨尔娜?”
“是我,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还在。”
陈明亮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在石头里,”萨尔娜说,“一直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一直?你不是……把地方让给我爹了?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也在,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陈明亮的脑子嗡嗡的。
一起?
两个人,在同一块石头里?
“那……那怎么可能?”
萨尔娜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萨尔的技术,比你想的复杂,”她说,“这块石头,可以容纳很多意识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是会挤一点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萨尔娜继续说:“你爹很好。他适应得很快。我们……我们在里面,可以说话。”
陈明亮听着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那他……他能出来吗?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,”她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需要一具身体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加速。
“什么样的身体?”
“G系列的,”萨尔娜说,“和你们一样。”
陈明亮想起长白山那个秘密基地,想起那些泡在培养槽里的胚胎。
“我知道在哪儿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的光闪了闪。
“我知道你知道,”她说,“我在等你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等我?”
“等你决定,”萨尔娜说,“等你准备好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石头的光亮起来,很亮很亮,照得整个屋子都变成了七彩色。
然后,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是他爹。
“明亮。”
陈明亮的眼眶红了。
“爹。”
“我在,”沈默的声音传来,“明亮,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别说谢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我想见你娘。”
陈明亮站起来,拿着石头,走出屋。
陈晚的屋里还亮着灯。她没睡,坐在炕上纳鞋底。小十一已经睡着了,躺在她旁边,睡得香香的。
陈明亮推开门。
陈晚抬起头,看见他手里的石头在发光,愣了一下。
“明亮?”
陈明亮走过去,把石头递给她。
“娘,我爹想见你。”
陈晚接过石头,捧在手心里。
石头的光里,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,最后变成一张脸。
戴眼镜,笑起来有点憨。
沈默。
陈晚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沈默?”
“晚儿,”沈默看着她,“我在这儿。”
陈晚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,”沈默笑了笑,“但我回来了。”
陈晚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在这儿,不会胖。”
陈晚也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小十一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陈晚手里的石头在发光,看见光里那张脸,揉了揉眼睛。
“爷爷?”
沈默看向她。
“小十一。”
小十一坐起来,凑过去看。
“爷爷,你怎么在石头里?”
沈默想了想。
“爷爷在出差,”他说,“出差太久了,回不来。”
小十一哦了一声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默看向陈明亮。
“快了,”他说,“你爸会带我回来。”
小十一看向陈明亮。
“爸,真的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小十一笑了。
“那爷爷快点回来,”她说,“我攒了好多故事,要讲给你听。”
沈默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石头的光慢慢暗下来,那张脸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了。
陈晚捧着石头,眼泪还没干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他真的在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在。”
那天夜里,陈明亮回到自己屋里,躺在炕上,看着那块石头。
它还在发光,柔柔的,像一盏小夜灯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不用谢,”萨尔娜的声音传来,“明亮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听着。
“你爹的意识,在我这里,”她说,“但他不是完整的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的意识,当年被转移的时候,只转移了一部分,”她说,“还有一部分,留在了他的身体里。”
陈明亮的脑子嗡嗡的。
“那……那他原来的身体呢?”
“不知道,”萨尔娜说,“但我知道,那部分意识,还活着。”
陈明亮坐起来。
“在哪儿?”
萨尔娜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另一个地方,”她说,“在另一个……意识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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