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白山回来,陈明亮带回来两个人。
一个是沈默的身体——那个泡在培养槽里的男人。方琳找人帮忙,把他从培养槽里弄出来,放在一副担架上,一路抬下山。
另一个,是陈明亮在山洞里发现的。
一个小女孩。
她泡在最角落的培养槽里,小小的,蜷缩着,看起来只有五六岁。陈明亮经过的时候,那块石头忽然亮起来,很亮很亮。
“她是谁?”陈明亮问。
萨尔娜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没再问。他把那个培养槽也打开了,把小女孩抱出来。
她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闭着眼睛,蜷在他怀里,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她也是G系列?”方琳问。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车开回村里的时候,已经是正月十五。
陈晚站在院门口等着。她看见担架上那个人,愣住了。
“沈默?”
那个人闭着眼睛,没反应。
陈晚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,她看了几十年。在记忆里,在梦里。现在终于看见了,真的看见了。
她的手抖着,摸上那张脸。
凉的,但软软的,是活人的温度。
“沈默,”她轻声喊,“沈默。”
那个人没动。
陈晚抬起头,看着陈明亮。
“他怎么了?”
陈明亮蹲下来。
“他在休眠,”他说,“得等他醒。”
陈晚点点头,抹了抹眼泪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等他。”
她站起来,招呼人把担架抬进屋里。然后她看见了陈明亮怀里那个小女孩。
“这是谁?”
陈明亮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孩子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在山洞里发现的。”
陈晚愣了一下,走过来看。
小女孩闭着眼睛,小脸白白的,睫毛很长,像个小瓷人。
“她也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,”陈明亮说,“萨尔娜说她是个朋友。”
陈晚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脸。凉的,但也是软的。
“也是个苦命的,”她说,“放西屋炕上吧,暖和暖和。”
陈明亮把小女孩抱进西屋,放在炕上,盖上被子。
他站在炕边,看着那张小脸。
她是谁?为什么会在那里?萨尔娜为什么说她是朋友?
他想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沈默醒了。
陈晚正在旁边守着,忽然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。
她愣住了,盯着那只手。
又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浑浊的,迷茫的,转了转,最后落在陈晚脸上。
“晚儿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机器。
陈晚的眼泪刷地下来了。
“沈默!”
他眨了眨眼,看着她。
“你老了。”他说。
陈晚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
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手抬到一半,没力气,又垂下去。
陈晚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我在这儿,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晚点头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陈明亮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眼眶也红了。
他转身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下。
那块石头在口袋里,微微发着光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不用谢,”萨尔娜的声音传来,“明亮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听着。
“那个小女孩,”萨尔娜说,“她叫萨尔月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萨尔月?”
“嗯,”萨尔娜说,“我的妹妹。”
陈明亮的脑子嗡嗡的。
“你妹妹?”
“亲妹妹,”萨尔娜说,“一万年前,我们一起封进来的。但她太小了,一直睡着。现在,她醒了。”
陈明亮回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。
“她……也是萨尔人?”
“是,”萨尔娜说,“最后一个萨尔人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呢?”
萨尔娜笑了笑,那笑声很轻。
“我?我是记忆。我是姐姐。我是……很多。”
陈明亮站在老槐树下,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“她醒来之后,会怎么样?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但她需要你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需要我?”
“你是她醒来后,看见的第一个人,”萨尔娜说,“在萨尔,这叫‘初见’。意味着,她会信任你,依赖你,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明亮,”萨尔娜说,“照顾好她。”
然后石头的光暗了下去。
陈明亮站在那儿,看着西屋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小女孩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陈明亮站在炕边,愣住了。
然后她坐起来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我叫陈明亮。”
小女孩眨了眨眼。
“陈明亮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叫萨尔月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萨尔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和萨尔娜一模一样。
“姐姐说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你姐姐?”
“嗯,”萨尔月点点头,“她在石头里。我能听见她说话。”
陈明亮掏出那块石头,递给她看。
萨尔月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,笑了。
“姐姐说,谢谢你照顾我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萨尔月把石头还给他,跳下炕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带她去厨房。陈晚正在做饭,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
萨尔月点点头,看着锅里的粥,咽了咽口水。
陈晚笑了,盛了一碗递给她。
“吃吧。”
萨尔月接过碗,低头吃粥。吃得很认真,一粒米都不剩。
吃完,她抬起头,看着陈晚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陈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谢。”
萨尔月又看向陈明亮。
“我能去外面看看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两个人走到院子里。萨尔月站在老槐树下,仰着头看。
“好大的树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站在她旁边。
“我娘种的。”
萨尔月点点头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“它活了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萨尔月想了想。
“感觉,”她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哥,”她说,“我能在这儿住下吗?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住下?”
萨尔月点点头。
“姐姐说,这儿是家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。
他想起萨尔娜说的话。
“照顾好她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萨尔月笑了。
那天晚上,家里又多了个人。
陈晚在堂屋支了一张小床,铺上新被褥。萨尔月躺在上面,盖着被子,露出一个小脑袋。
小十一趴在她床边,看着她。
“你叫萨尔月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几岁?”
萨尔月想了想。
“一万岁。”
小十一愣住了。
“一万岁?”
“嗯,”萨尔月说,“但我睡了很久。所以看起来只有六岁。”
小十一眨眨眼。
“那你比我大好多。”
萨尔月笑了。
“但我比你小。”
小十一也笑了。
“那我们一样大。”
两个小女孩看着对方,都笑了。
陈明亮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嘴角也弯了弯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,看着它。
它在月光下,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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