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里,麦子黄了。
陈明亮站在地头,看着金灿灿的麦浪,风吹过来,一波一波的,像河水。他弯腰掐了一穗,搓了搓,吹去麦壳,把麦粒扔进嘴里嚼。
新麦,甜丝丝的。
远处传来收割机的轰鸣声,老刘家已经开始收了。他家的地在村东头,比陈明亮家的熟得早几天。
陈明亮往回走,路过村口的小卖部,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说话。看见他过来,声音小了,眼神往他身上瞟。
他装作没看见,继续往前走。
自从那天石头发光之后,村里就有了传言。有人说陈明亮家招了邪,有人说那天看见七彩光是从他家院子里升起来的,还有人说半夜听见他家有奇怪的声音,像很多人在唱歌。
陈明亮没解释。解释不清。
回到家,陈晚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看见他进来,招招手。
“明亮,过来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。
陈晚压低声音:“昨天夜里,有人在院门口转悠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看清是谁了吗?”
陈晚摇头。
“没看清。但听见脚步声,转了好几圈才走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晚上,他没睡,搬了个凳子坐在老槐树下,守着。
月亮很亮,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坐在树影里,看着院门的方向。
半夜的时候,果然有动静。
脚步声,轻轻的,在院门口停住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往里面张望。
陈明亮没动,继续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影翻过院墙,跳进来。
那人落地很轻,猫着腰,四处张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多岁,长头发,穿着黑色的衣服。
他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因为他看见了陈明亮。
陈明亮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他,没动。
那人愣了几秒,然后转身就跑。
跑到墙边,刚要翻,忽然定住了。
萨尔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墙根底下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那人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萨尔月歪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她回头看向陈明亮。
“明亮哥,他说他叫张磊,是记者。”
陈明亮站起来,走过去。
那人——张磊,看着萨尔月,又看看陈明亮,脸色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萨尔月眨眨眼。
“你心里想的呀。”
张磊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陈明亮把他带到屋里,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,手还在抖。
“说吧,”陈明亮坐下,“来干什么?”
张磊喝了口水,镇定了一下。
“我是记者,”他说,“省城的。听说了你们家的事,想来看看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张磊看着他。
“那天那道光,整个县城都看见了。有人说你们家有宝贝,有人说你们家招了邪。我想来看看,到底是什么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看见什么了?”
张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也没看见,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个小女孩。”
他看向萨尔月。萨尔月坐在门槛上,晃着两条腿。
“她是谁?她怎么知道我名字?”
陈明亮没回答。
萨尔月从门槛上跳下来,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你是好人,”她说,“你心里没有坏。”
张磊愣住了。
萨尔月又歪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你有个妹妹,”她说,“她病了,在医院。你想赚钱给她治病。”
张磊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萨尔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听见的。”
张磊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跪下了。
“求求你,”他说,“救救我妹妹。”
陈明亮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张磊坐回椅子上,抹了把脸。
“我妹妹得了白血病,”他说,“需要换骨髓。我们家没钱,报社那点工资根本不够。听说你们家有宝贝,我就想……就想来碰碰运气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不对,但我没办法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妹妹在哪个医院?”
“省城,第一人民医院。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明天,我跟你去看看。”
张磊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愿意?”
陈明亮没回答,看向萨尔月。
萨尔月点点头。
“她还有救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一早,陈明亮跟着张磊去了省城。
方琳开车。她听说这事,二话不说就来了。
“你管的闲事够多的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没说话。
车开了三个小时,到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。张磊带他们进了住院部,上到七楼,推开一间病房的门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,瘦得皮包骨,脸色苍白。她看见张磊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
张磊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雪,哥带人来看你了。”
小雪看向陈明亮和方琳,眼神里带着好奇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陈明亮没回答,看向萨尔月。
萨尔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女孩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,轻轻放在小雪的手上。
小雪愣了一下,想缩手,但没缩回去。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萨尔月。
萨尔月闭上眼睛,不说话。
病房里安静极了。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萨尔月睁开眼睛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小雪愣住了。
“什么好了?”
萨尔月站起来,走到陈明亮身边。
“她好了。”
小雪和张磊都愣住了。
陈明亮看向方琳。方琳皱起眉头,走过去,看了看床头的病历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监测仪上的数字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。心率正常了,血压正常了,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。
她按了呼叫铃。护士跑进来,看见那些数字,也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半个小时后,医生来了。又检查了一遍,又抽了血,又做了各种化验。
结果都一样。
小雪的白血病,消失了。
张磊跪在地上,给萨尔月磕头。
萨尔月躲到陈明亮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他。
“别磕,”她说,“我不喜欢。”
张磊站起来,眼泪流了一脸。
“谢谢你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萨尔月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,”她说,“是她自己。”
她指了指小雪。
“她想活,就活了。”
从医院出来,方琳一直没说话。
上了车,开出城,她才开口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那个小女孩,到底是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萨尔人。”他说。
方琳的手抖了一下,车晃了晃。
“萨尔人?活的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活的。”
方琳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她……有这种能力?”
陈明亮看向萨尔月。萨尔月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风景,两条腿晃来晃去。
“萨尔月,”他问,“你是怎么治好她的?”
萨尔月回过头。
“我没治她,”她说,“是她自己好的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她自己?”
“嗯,”萨尔月说,“我只是帮她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陈明亮没听懂。
萨尔月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。
“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个开关,”她说,“可以让自己好,也可以让自己不好。但她忘了开关在哪儿。我帮她找到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。
方琳从后视镜里看着萨尔月,眼神很复杂。
“那你能帮别人也找到吗?”她问。
萨尔月想了想。
“不一定,”她说,“得看他们想不想。”
车开回村里,天已经黑了。
陈晚站在院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没事吧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萨尔月跑过去,抱住陈晚的腰。
“奶奶,我饿了。”
陈晚笑了,摸摸她的头。
“饭好了,进去吃。”
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。沈默也出来了,现在他能自己走路了,虽然还不太稳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吃饭的时候,萨尔月把今天的事说了。
沈默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这孩子的能力,比你想的大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默看向萨尔月。
“她是萨尔人,而且是萨尔娜的妹妹。萨尔娜是知识派,但她……她可能是别的派系。”
萨尔月眨眨眼。
“我是生命派。”她说。
沈默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萨尔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姐姐告诉我的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生命派是干什么的?”
萨尔月想了想。
“让东西活,”她说,“让死的东西活过来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明亮想起医院里那个女孩。白血病,晚期,医生都说没救了。然后萨尔月摸了摸她的手,就好了。
“你能让死人活过来吗?”他问。
萨尔月摇头。
“不能,”她说,“死了就是死了。但快死的,可以让他们不死。”
陈晚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敬畏。
“孩子,”她说,“这能力,别让人知道。”
萨尔月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姐姐也说过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又睡不着。
他躺在炕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想着萨尔月的话。
生命派。让快死的人不死。
那她是什么?一个六岁的小女孩,有这么大的能力。等她长大了,会怎么样?
他掏出那块石头,看着它。
它在月光下,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问,“你妹妹到底是什么?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萨尔娜的声音传来。
“她是萨尔最后的希望,”她说,“也是我留给你的礼物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礼物?”
“嗯,”萨尔娜说,“我知道我可能回不去了。所以我把她带来。让她替我,陪着你们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自己呢?”
萨尔娜笑了笑。
“我?我是记忆。我会一直在石头里。等你们需要我的时候,叫我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第二天早上,陈明亮起来,发现萨尔月已经在院子里了。
她蹲在老槐树下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陈明亮走过去,看见她面前蹲着一只小鸟。灰扑扑的,羽毛有些乱,闭着眼睛,像是死了。
“它死了?”陈明亮问。
萨尔月摇头。
“没死,”她说,“快死了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放在小鸟身上。
过了一会儿,小鸟睁开眼睛,扑棱了一下翅膀,飞走了。
萨尔月站起来,看着它飞远。
“它活了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你救的?”
萨尔月摇头。
“不是我,”她说,“是它自己想活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哥,”她说,“姐姐说,你们人类,和萨尔人不一样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萨尔月想了想。
“你们会死,”她说,“但你们也会活。活着的时候,心里有很多东西。好的,坏的,都有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我们不会。我们心里,只有一件事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什么事?”
萨尔月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活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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