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,麦子全熟了。
陈明亮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拿着镰刀下地。沈默也要跟着去,陈晚不让,他非要。最后商量好,他去地头坐着,看着陈明亮割,不让他动手。
太阳还没出来,地里已经有了人。老刘家,老周家,王家,李家,都在。收割机突突突地响,麦秸扬起来,落得到处都是。
陈明亮弯着腰,一刀一刀割。镰刀很利,割起来刷刷的,麦秆倒下去,铺成一排。他直起腰,擦把汗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默坐在地头的树荫下,冲他招手。
他也招招手,继续割。
割到中午,陈晚送饭来了。小十一和萨尔月跟在后面,一人提着一个篮子。
饭是馒头、咸菜、煮鸡蛋,还有一壶绿豆汤。陈明亮在地头的树荫下坐下,接过馒头咬了一口。
沈默也吃,吃得很慢,嚼得很细。
小十一和萨尔月在旁边的麦茬地里跑来跑去,找蚂蚱。找到了就装在玻璃瓶里,比赛谁抓的多。
“爷爷,你看!”小十一举着瓶子跑过来,“我抓了五个!”
沈默接过来看了看。
“真厉害。”
萨尔月也跑过来,把瓶子递给他。
“我抓了七个。”
小十一愣了一下,看看她的瓶子,又看看萨尔月的。
“你怎么抓那么多?”
萨尔月眨眨眼。
“它们愿意让我抓。”
小十一不信,凑过去看。瓶子里确实有七只蚂蚱,绿的黄的都有,挤在一起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萨尔月想了想。
“我跟它们说,不要跑,就跑不掉了。”
小十一愣住了。
“蚂蚱能听懂你说话?”
萨尔月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小十一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崇拜。
“教教我。”
萨尔月摇头。
“教不了,”她说,“你得多跟它们玩。”
小十一哦了一声,又跑去抓蚂蚱了。
沈默看着她们,笑了笑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这孩子,不一般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那个能力,”他说,“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默看着远处奔跑的萨尔月。
“生命派,”他说,“在萨尔,是最受敬畏的一派。因为他们掌握着生死。让快死的活,很简单。让活着的死,也一样简单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沈默点头。
“她有能力杀人。但她自己不知道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沈默看着他。
“明亮,你得教她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教她什么是善,什么是恶,”沈默说,“教她什么时候该用,什么时候不该用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试试。”
下午的时候,陈明亮继续割麦子。割到太阳落山,总算把这块地割完了。明天还得割另一块,还有两块没割呢。
他直起腰,浑身酸痛。镰刀放下,坐在地头不想动。
沈默还坐在那儿,看着夕阳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你累了吧?”
陈明亮点头。
沈默看着他。
“我当年,也这样干过活,”他说,“在乡下的时候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。”
陈明亮听着。
“那时候累,但心里踏实,”沈默说,“现在也累,但不一样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沈默想了想。
“现在累,是因为想弥补,”他说,“想把错过的那几十年,找回来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“走,回家。”
陈明亮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小十一和萨尔月已经先回去了,地里只剩下他们俩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金黄的麦茬地上。
“明亮,”沈默忽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别说谢。”
沈默笑了。
“好,不说。”
晚上,陈明亮洗完澡,躺在院子里乘凉。沈默也出来了,躺在他旁边的躺椅上。小十一和萨尔月在旁边玩,陈晚在屋里收拾。
月亮升起来,很亮。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黑的,一动一动。
“明亮,”沈默开口,“那块石头,现在怎么样了?”
陈明亮掏出来给他看。
石头在手心里,发着淡淡的光,柔柔的。
“还是这样,”他说,“一直亮着。”
沈默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看。
“它里面的那个声音,”他说,“萨尔娜,她说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没说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有时候会出来说几句话。”
沈默点点头,把石头还给他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萨尔人真的来了,会怎么样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他当然想过。很多次。白天想,晚上想,梦里也想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想,应该不会太坏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因为萨尔娜,”他说,“她是好人。她的族人,应该也不坏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希望你是对的。”
夜里,陈明亮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荒野上。天是紫色的,挂着两个太阳。远处有山,有河,有树。但没有人。
他走了很久,终于看见一个人。
萨尔娜。
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面,穿着白袍,头发很长,笑着看他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来了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萨尔,”萨尔娜说,“一万年前的萨尔。”
陈明亮看着四周。
“人呢?”
萨尔娜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都走了,”她说,“去了另一个地方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?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等,”她说,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萨尔娜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等你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等我?”
“嗯,”萨尔娜说,“等你来,把石头合起来。等你决定,让他们回来。”
她走近一步,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脸上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想说话,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声。
萨尔娜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照顾好我妹妹,”她说,“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陈明亮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炕上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枕头边。石头还在,发着淡淡的光。
他想起那个梦,想起萨尔娜说的话。
“等你决定,让他们回来。”
他们已经决定让他们来了。然后呢?
他下了炕,走出屋。
院子里,陈晚已经在忙活了。沈默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忙。小十一和萨尔月在院子里玩,不知道在玩什么。
阳光很好,照在这个小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陈明亮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不管萨尔人来不来,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,这个家,这些人,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东西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。
它在手心里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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