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在头顶嗡嗡响,培养槽里的绿色液体泛着幽暗的光。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站在看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,嘴角的笑意淡淡的,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。
周映下意识挡在我前面,手摸向腰后。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武器,但她的姿势说明了一切——她在防备。
孟渊——或者说,这个站在灯光下的孟渊——慢慢走下看台,一步一步。他走得很慢,像很久没走过路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走到最后一级台阶,他停住,和我们隔着五个培养槽的距离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伤害你们。我等了太久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又回头看看那个泡在培养槽里的孟博士——孟怀仁。两张脸,加上我,三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你是G4-001。”我说,“那上面那个呢?B7-02那个呢?”
“也是我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或者说,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一个培养槽旁边停下,伸手敲了敲玻璃。里面的婴儿漂了一下,又慢慢漂回去。
“你知道克隆是怎么回事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你知道的不全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,“克隆不是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人。克隆是复制一套一模一样的基因。但人不是基因,人是记忆,是经历,是所有活过的日子。”
他指了指泡在培养槽里的孟怀仁。
“他是母体。G0-000。他用他自己的基因,培养了我们——G4这一批。四十七个,每一个都是他的克隆。”
“那你是第一个?”
“我是第一个成功的。”他说,“在我之前,G1到G3,死了一百多个。在我之后,又活了四十六个。”
他看着我,笑意加深了一点。
“你是第十七个。G4-017。”
我手心一热,那个裂开的红点又开始流血。我攥紧拳头,不让血滴下来。
“你在流血。”他看见了。
“没事。”
“不,你有事。”他走过来,这回没停,一直走到我面前,伸手握住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是温的。和B7-02那个孟渊不一样,那个是凉的,像冰。
“你已经开始融合了。”他看着我的手心,“比我预计的快。”
“融合什么?”
“记忆。”他松开手,“G4之间可以互相传递记忆。这是我们的设计功能。但设计的时候没考虑到一件事——如果两个G4离得太近,记忆会不受控制地互相渗透。最后,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,哪些是我的,哪些是母体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所以B7-02那个——”
“那是我。”他点头,“十七年前,我们从基地逃出来的时候,母体把我和另一个培养体分开了。他把我的记忆分成两份,一份留在这个身体里,一份封存在那个身体里。这样,就算他们抓住一个,也拿不到完整的我。”
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“快死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那个身体撑了十七年,已经到极限了。我在这儿等他来,等他把最后那部分记忆还给我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但他等来的不是我,是你。”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“他碰到我的时候——”
“他把那部分记忆传给你了。”孟渊点头,“现在,你有了我的一半。”
我愣在那儿,想起那个垂死的孟渊握住我手腕时看见的那些画面。孟博士。爆炸。暗门。那个金属圆盘。
那些不是孟渊的记忆,是孟怀仁的。
G0-000的。
“那个圆盘。”我说。
“你拿到了?”
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盘,上面还刻着“G0-001”。孟渊看见它,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想接,又缩回去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那是母体给你的。不是我。”
“它是什么?”
“钥匙。”他说,“母体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里面。十七年前那些人想抢的就是它。他们以为母体把它藏起来了,其实他一直带在身上——泡在培养槽里的时候,就握在手心里。”
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圆盘,冰凉的,很轻,上面那个按钮还亮着微弱的光。
“你为什么不拿?”
“因为它认主。”孟渊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母体用自己的基因锁的。能打开它的,只有和他基因完全一致的人——也就是我们。但就算是我,也只能打开一部分。能全部打开的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能全部打开的,是母体本人。或者,是那个注定要继承他的人。
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。
周映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:“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?”
孟渊扭头看她,好像这才注意到她存在。
“G3-009。”他叫出了她的编号,“周映,六岁出槽,十七岁觉醒完全能力,十九岁逃离基地,二十二岁加入吴工的逃亡小组。你躲了五年,最后还是在那个村子里被找到了。”
周映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一直在监视我们?”
“不是我。”孟渊摇头,“是母体。他泡在这里十七年,什么都做不了,但他的脑子一直在转。他用那个圆盘里的东西,接入了这座城市的监控系统。他知道每一个G系列的下落,知道每一个黑衣人的行动,知道吴工那个地下基地什么时候会被发现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救我们?”周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“他知道我们会死,为什么不救?”
孟渊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他救不了。”他说,“他能做的只有等。等一个能打开那个圆盘的人出现。那个人不是我,不是B7-02那个快死的我,不是任何一个G4。那个人必须是——”
他看着我。
“必须是我吗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
培养槽里的液体忽然冒了一个泡。我们同时扭头,看见孟怀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孟渊快步走到培养槽旁边,盯着里面那张脸。我也走过去,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泡了十七年的男人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隔着淡绿色的液体,那双眼睛浑浊,像蒙着一层雾,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看着我们——看着我和孟渊——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,最后停在我身上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气泡从嘴里冒出来,一串一串往上飘。
孟渊按下培养槽旁边的一个按钮,液体开始下降。很快,孟怀仁的头露出液面,脸上的氧气面罩还在,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。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不知道他在对谁说。
他的眼睛还盯着我。
“十七年……”他说,嘴角动了动,好像想笑,“我等你……十七年……”
我蹲下来,凑近他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他的手从液体里慢慢抬起来,干枯得像树枝,手背上扎满了管子。他指了指我兜里的那个圆盘。
“打开它。”他说,“一切……都在里面。”
“打开它之后呢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会知道……你是谁。”
他的手垂下去,眼睛慢慢闭上。旁边的仪器开始报警,心跳曲线从波浪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孟渊冲过去,按下一个又一个按钮,没反应。他回头看我,眼眶红着,但没哭。
“他死了。”他说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培养槽里那个闭着眼的人。淡绿色的液体还在轻轻晃动,他的头发在水里慢慢飘着,像还活着一样。
他就是孟博士。
G0-000。
我的母体。
也是孟渊的母体。
也是那四十七个G4的母体。
他就这么死了,在我面前,在我刚见到他五分钟之后。
我掏出那个圆盘,看着上面的按钮。它还在亮,微弱的光一闪一闪,像一颗心跳。
我按下按钮。
圆盘亮了起来,从边缘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。然后,光忽然收敛回去,圆盘表面裂开一道道细纹,像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在展开。
它变成了另一个东西。
一个小型的投影仪。
光从里面射出来,在空中投出一个画面。
孟怀仁。
年轻的孟怀仁,穿着白大褂,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。他对着镜头笑了笑,那笑容和泡在培养槽里的那个完全不一样——那个是死的,这个是活的。
“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影像,”他开口,“说明我已经死了,而且你是我的克隆体——G4系列的某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第几号。可能是001,可能是017,可能是最后一个047。但既然你能打开这个,说明你的基因稳定度足够高,高到能继承我所有的记忆和所有……我不想带进坟墓里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一片蓝天,阳光很好,和这间地下室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“我接下来要说的事,可能会毁了你。但你必须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G系列计划,一开始不是用来培养什么‘记忆猎人’的。那是后来那些人改的用途。一开始,我只是想做一个实验——能不能把一个人的记忆完整地移植到另一个大脑里。不是片段,是全部。所有的经历,所有的情感,所有的——自我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涩。
“我做成功了。我把自己的记忆完整地移植到了第一个培养体——G4-001——的脑子里。他醒来之后,记得我所有的事。我的童年,我的父母,我的初恋,我的失败,我的恐惧。他知道我是谁,比我自己还清楚。”
“但我没想到的是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他也记得我不记得的事。”
我看着投影里的他,手心又开始发烫。
“G4-001,孟渊,他在接受我记忆的同时,也开始觉醒他自己的记忆。那些记忆不是我的,是他的母体——也就是我——的母体的。我的母亲。他的——某种意义上——祖母。”
“那些记忆里有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真相。”他说,“关于G系列真正的起源。关于那些‘自愿捐献者’的真正身份。关于这个项目背后真正的主使者。”
他走回桌边,坐下,看着镜头。
“我把它锁在那个圆盘里。因为我怕。我怕一旦被人知道,那些孩子——那些我用自己基因培养出来的孩子——会被人当成怪物,当成工具,当成可以随意销毁的试验品。”
“但我也怕另一个结果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怕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,永远活在谎言里,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红着。
“所以我把选择权留给你们。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,你可以选择继续往下看,也可以选择关掉它,永远不再打开。选择权在你。”
投影静止了。
画面定格在他红着眼眶的脸上。
我站在那儿,手指悬在圆盘上方。
周映看着我,没说话。孟渊也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复杂得我读不懂。
我按下“继续”。
画面动了。
孟怀仁深吸一口气,开口说:
“G系列真正的起源,不是1987年,是1979年。不是在国家实验室,是在一个叫‘归墟’的地方。”
画面忽然闪烁起来,杂音滋滋响。
“归墟计划。最高机密。参与者七人,我是最年轻的一个。我们的任务是——”
画面彻底花了,变成一片雪花。
滋滋声越来越大,刺得耳膜生疼。
然后,雪花里出现了一张脸。
不是孟怀仁。
是一个女人。
四十来岁,短发,脸很瘦,眼神像刀子。
和追捕我的那个黑衣女人一模一样。
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
“孟博士,你以为你藏得住?”
画面中断。
圆盘暗下去,变回那个金属小圆盘,冷冰冰的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,脑子里嗡嗡响。
那个女人是谁?
她怎么会在孟怀仁的绝密影像里?
她说的“归墟计划”是什么?
我抬头看孟渊。他脸色发白,盯着那个圆盘,嘴唇在抖。
“你认识她?”我问。
他点头。
“她叫林霜。”他说,“G1-000。”
“G1?”
“G系列第一批培养体的母体。”孟渊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一个不愿提起的秘密,“她和我——和我们一样,是克隆出来的。但她的母体不是孟怀仁,是另一个女人。”
“谁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复杂得我读不懂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泛黄,边角卷起。
照片上是两个女人,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实验室里,对着镜头笑。
左边那个,是年轻时候的林霜。眉眼还没那么锋利,笑容很干净。
右边那个——
我愣住了。
右边那个,是我妈。
不是养母。是那个生我的“母体”——照片上这张脸,和我在我妈记忆里看见的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,一模一样。
我攥着那张照片,手在抖。
“她叫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像别人的。
孟渊看着我,缓缓开口:
“她叫陈晚。G0-001。”
G0。
不是G1,不是G4,是G0。
和孟怀仁一样的G0。
“她是……”我不敢往下想。
孟渊点头。
“她是孟怀仁的姐姐。林霜是她最好的朋友。她们一起参与了归墟计划。后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死了。死的时候,怀孕七个月。”
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。
“那个胎儿——”
“是你。”孟渊看着我,“你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。孟怀仁用她胎儿的脑细胞,培养了你。你的母体记忆里那些片段——抱着你哼歌的女人,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午后——都是真的。那是她活着的时候,最后几个月的记忆。”
我站在那儿,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。培养槽,灯光,周映,孟渊,全没了。
只剩下那张照片上年轻的女人,对着镜头笑。
那是我妈。
我的第一个妈。
她死了。死在我出生之前。
而我——这个叫陈明亮的,活了二十四年的陈明亮——我是什么?
我是她的孩子吗?
还是一个用她的细胞培养出来的复制品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再也回不到那个“平庸”的人生了。
孟渊走过来,把手放在我肩上。
“欢迎回家,弟弟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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