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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三个孟渊

作者:AD小年 当前章节:622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 18:56

灯光在头顶嗡嗡响,培养槽里的绿色液体泛着幽暗的光。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站在看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,嘴角的笑意淡淡的,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。

周映下意识挡在我前面,手摸向腰后。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武器,但她的姿势说明了一切——她在防备。

孟渊——或者说,这个站在灯光下的孟渊——慢慢走下看台,一步一步。他走得很慢,像很久没走过路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走到最后一级台阶,他停住,和我们隔着五个培养槽的距离。
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伤害你们。我等了太久了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,又回头看看那个泡在培养槽里的孟博士——孟怀仁。两张脸,加上我,三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
“你是G4-001。”我说,“那上面那个呢?B7-02那个呢?”

“也是我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或者说,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一个培养槽旁边停下,伸手敲了敲玻璃。里面的婴儿漂了一下,又慢慢漂回去。

“你知道克隆是怎么回事吗?”他问。

“知道一点。”

“你知道的不全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,“克隆不是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人。克隆是复制一套一模一样的基因。但人不是基因,人是记忆,是经历,是所有活过的日子。”

他指了指泡在培养槽里的孟怀仁。

“他是母体。G0-000。他用他自己的基因,培养了我们——G4这一批。四十七个,每一个都是他的克隆。”

“那你是第一个?”

“我是第一个成功的。”他说,“在我之前,G1到G3,死了一百多个。在我之后,又活了四十六个。”

他看着我,笑意加深了一点。

“你是第十七个。G4-017。”

我手心一热,那个裂开的红点又开始流血。我攥紧拳头,不让血滴下来。

“你在流血。”他看见了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不,你有事。”他走过来,这回没停,一直走到我面前,伸手握住我的手腕。

他的手是温的。和B7-02那个孟渊不一样,那个是凉的,像冰。

“你已经开始融合了。”他看着我的手心,“比我预计的快。”

“融合什么?”

“记忆。”他松开手,“G4之间可以互相传递记忆。这是我们的设计功能。但设计的时候没考虑到一件事——如果两个G4离得太近,记忆会不受控制地互相渗透。最后,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,哪些是我的,哪些是母体的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所以B7-02那个——”

“那是我。”他点头,“十七年前,我们从基地逃出来的时候,母体把我和另一个培养体分开了。他把我的记忆分成两份,一份留在这个身体里,一份封存在那个身体里。这样,就算他们抓住一个,也拿不到完整的我。”

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
“快死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那个身体撑了十七年,已经到极限了。我在这儿等他来,等他把最后那部分记忆还给我。”

他看着我。

“但他等来的不是我,是你。”
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
“他碰到我的时候——”

“他把那部分记忆传给你了。”孟渊点头,“现在,你有了我的一半。”

我愣在那儿,想起那个垂死的孟渊握住我手腕时看见的那些画面。孟博士。爆炸。暗门。那个金属圆盘。

那些不是孟渊的记忆,是孟怀仁的。

G0-000的。

“那个圆盘。”我说。

“你拿到了?”

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盘,上面还刻着“G0-001”。孟渊看见它,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想接,又缩回去。
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那是母体给你的。不是我。”

“它是什么?”

“钥匙。”他说,“母体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里面。十七年前那些人想抢的就是它。他们以为母体把它藏起来了,其实他一直带在身上——泡在培养槽里的时候,就握在手心里。”

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圆盘,冰凉的,很轻,上面那个按钮还亮着微弱的光。

“你为什么不拿?”

“因为它认主。”孟渊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母体用自己的基因锁的。能打开它的,只有和他基因完全一致的人——也就是我们。但就算是我,也只能打开一部分。能全部打开的——”

他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
能全部打开的,是母体本人。或者,是那个注定要继承他的人。

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。

周映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:“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?”

孟渊扭头看她,好像这才注意到她存在。

“G3-009。”他叫出了她的编号,“周映,六岁出槽,十七岁觉醒完全能力,十九岁逃离基地,二十二岁加入吴工的逃亡小组。你躲了五年,最后还是在那个村子里被找到了。”

周映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你一直在监视我们?”

“不是我。”孟渊摇头,“是母体。他泡在这里十七年,什么都做不了,但他的脑子一直在转。他用那个圆盘里的东西,接入了这座城市的监控系统。他知道每一个G系列的下落,知道每一个黑衣人的行动,知道吴工那个地下基地什么时候会被发现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不救我们?”周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“他知道我们会死,为什么不救?”

孟渊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他救不了。”他说,“他能做的只有等。等一个能打开那个圆盘的人出现。那个人不是我,不是B7-02那个快死的我,不是任何一个G4。那个人必须是——”

他看着我。

“必须是我吗?”我问。

他没回答。

培养槽里的液体忽然冒了一个泡。我们同时扭头,看见孟怀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孟渊快步走到培养槽旁边,盯着里面那张脸。我也走过去,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泡了十七年的男人。

他睁开了眼睛。

隔着淡绿色的液体,那双眼睛浑浊,像蒙着一层雾,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看着我们——看着我和孟渊——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,最后停在我身上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气泡从嘴里冒出来,一串一串往上飘。

孟渊按下培养槽旁边的一个按钮,液体开始下降。很快,孟怀仁的头露出液面,脸上的氧气面罩还在,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。
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我不知道他在对谁说。

他的眼睛还盯着我。

“十七年……”他说,嘴角动了动,好像想笑,“我等你……十七年……”

我蹲下来,凑近他。

“等我干什么?”

他的手从液体里慢慢抬起来,干枯得像树枝,手背上扎满了管子。他指了指我兜里的那个圆盘。

“打开它。”他说,“一切……都在里面。”

“打开它之后呢?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你会知道……你是谁。”

他的手垂下去,眼睛慢慢闭上。旁边的仪器开始报警,心跳曲线从波浪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
孟渊冲过去,按下一个又一个按钮,没反应。他回头看我,眼眶红着,但没哭。

“他死了。”他说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培养槽里那个闭着眼的人。淡绿色的液体还在轻轻晃动,他的头发在水里慢慢飘着,像还活着一样。

他就是孟博士。

G0-000。

我的母体。

也是孟渊的母体。

也是那四十七个G4的母体。

他就这么死了,在我面前,在我刚见到他五分钟之后。

我掏出那个圆盘,看着上面的按钮。它还在亮,微弱的光一闪一闪,像一颗心跳。

我按下按钮。

圆盘亮了起来,从边缘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。然后,光忽然收敛回去,圆盘表面裂开一道道细纹,像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在展开。

它变成了另一个东西。

一个小型的投影仪。

光从里面射出来,在空中投出一个画面。

孟怀仁。

年轻的孟怀仁,穿着白大褂,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。他对着镜头笑了笑,那笑容和泡在培养槽里的那个完全不一样——那个是死的,这个是活的。

“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影像,”他开口,“说明我已经死了,而且你是我的克隆体——G4系列的某一个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不知道你是第几号。可能是001,可能是017,可能是最后一个047。但既然你能打开这个,说明你的基因稳定度足够高,高到能继承我所有的记忆和所有……我不想带进坟墓里的东西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一片蓝天,阳光很好,和这间地下室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“我接下来要说的事,可能会毁了你。但你必须知道。”

他转过身来。

“G系列计划,一开始不是用来培养什么‘记忆猎人’的。那是后来那些人改的用途。一开始,我只是想做一个实验——能不能把一个人的记忆完整地移植到另一个大脑里。不是片段,是全部。所有的经历,所有的情感,所有的——自我。”
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涩。

“我做成功了。我把自己的记忆完整地移植到了第一个培养体——G4-001——的脑子里。他醒来之后,记得我所有的事。我的童年,我的父母,我的初恋,我的失败,我的恐惧。他知道我是谁,比我自己还清楚。”

“但我没想到的是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他也记得我不记得的事。”

我看着投影里的他,手心又开始发烫。

“G4-001,孟渊,他在接受我记忆的同时,也开始觉醒他自己的记忆。那些记忆不是我的,是他的母体——也就是我——的母体的。我的母亲。他的——某种意义上——祖母。”

“那些记忆里有什么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有真相。”他说,“关于G系列真正的起源。关于那些‘自愿捐献者’的真正身份。关于这个项目背后真正的主使者。”

他走回桌边,坐下,看着镜头。

“我把它锁在那个圆盘里。因为我怕。我怕一旦被人知道,那些孩子——那些我用自己基因培养出来的孩子——会被人当成怪物,当成工具,当成可以随意销毁的试验品。”

“但我也怕另一个结果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怕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,永远活在谎言里,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眶红着。

“所以我把选择权留给你们。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,你可以选择继续往下看,也可以选择关掉它,永远不再打开。选择权在你。”

投影静止了。

画面定格在他红着眼眶的脸上。

我站在那儿,手指悬在圆盘上方。

周映看着我,没说话。孟渊也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复杂得我读不懂。

我按下“继续”。

画面动了。

孟怀仁深吸一口气,开口说:

“G系列真正的起源,不是1987年,是1979年。不是在国家实验室,是在一个叫‘归墟’的地方。”

画面忽然闪烁起来,杂音滋滋响。

“归墟计划。最高机密。参与者七人,我是最年轻的一个。我们的任务是——”

画面彻底花了,变成一片雪花。

滋滋声越来越大,刺得耳膜生疼。

然后,雪花里出现了一张脸。

不是孟怀仁。

是一个女人。

四十来岁,短发,脸很瘦,眼神像刀子。

和追捕我的那个黑衣女人一模一样。

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

“孟博士,你以为你藏得住?”

画面中断。

圆盘暗下去,变回那个金属小圆盘,冷冰冰的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,脑子里嗡嗡响。

那个女人是谁?

她怎么会在孟怀仁的绝密影像里?

她说的“归墟计划”是什么?

我抬头看孟渊。他脸色发白,盯着那个圆盘,嘴唇在抖。

“你认识她?”我问。

他点头。

“她叫林霜。”他说,“G1-000。”

“G1?”

“G系列第一批培养体的母体。”孟渊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一个不愿提起的秘密,“她和我——和我们一样,是克隆出来的。但她的母体不是孟怀仁,是另一个女人。”

“谁?”
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复杂得我读不懂。
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
一张照片。

黑白的,泛黄,边角卷起。

照片上是两个女人,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实验室里,对着镜头笑。

左边那个,是年轻时候的林霜。眉眼还没那么锋利,笑容很干净。

右边那个——

我愣住了。

右边那个,是我妈。

不是养母。是那个生我的“母体”——照片上这张脸,和我在我妈记忆里看见的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,一模一样。

我攥着那张照片,手在抖。

“她叫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像别人的。

孟渊看着我,缓缓开口:

“她叫陈晚。G0-001。”

G0。

不是G1,不是G4,是G0。

和孟怀仁一样的G0。

“她是……”我不敢往下想。

孟渊点头。

“她是孟怀仁的姐姐。林霜是她最好的朋友。她们一起参与了归墟计划。后来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她死了。死的时候,怀孕七个月。”

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。

“那个胎儿——”

“是你。”孟渊看着我,“你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。孟怀仁用她胎儿的脑细胞,培养了你。你的母体记忆里那些片段——抱着你哼歌的女人,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午后——都是真的。那是她活着的时候,最后几个月的记忆。”

我站在那儿,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。培养槽,灯光,周映,孟渊,全没了。

只剩下那张照片上年轻的女人,对着镜头笑。

那是我妈。

我的第一个妈。

她死了。死在我出生之前。

而我——这个叫陈明亮的,活了二十四年的陈明亮——我是什么?

我是她的孩子吗?

还是一个用她的细胞培养出来的复制品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再也回不到那个“平庸”的人生了。

孟渊走过来,把手放在我肩上。

“欢迎回家,弟弟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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