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二,冬至。
陈晚一早起来,开始忙活。剁馅,和面,擀皮。今天要吃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猪肉白菜馅的,还有一小盆纯肉的,给小十一和萨尔月解馋。
萨尔人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。
他们已经习惯了站着看。来了一多月,什么都看,什么都学。陈晚做饭,他们看;陈明亮喂猪,他们看;沈默晒太阳,他们也看。
看完了,就试着做。
现在,有三个萨尔人会喂猪了,两个萨尔人会扫院子了,还有一个学会了烧火——虽然总是把火烧灭。
萨尔娜学得最快。她已经会包饺子了。
虽然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有的像月亮,有的像小船,有的像一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。但她很认真,一个一个捏,捏完了摆在帘子上,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小十一跑过来,看着她包的饺子,笑了。
“萨尔娜姨,你包的好像我包的。”
萨尔娜看看她的,又看看小十一的,点点头。
“像。”
小十一更高兴了。
“那我们一样厉害!”
萨尔娜笑了。
“对,一样厉害。”
中午的时候,饺子出锅了。热气腾腾的,摆了一桌子。
一家人围坐着,加上七个萨尔人,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。
陈晚看着这么多人,心里高兴,嘴上不说,只是一个劲地让:“吃,都吃。”
萨尔娜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
韭菜鸡蛋的,鲜鲜的,烫烫的。
她慢慢嚼着,嚼完了,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其他萨尔人也开始吃。有的吃得慢,细细品;有的吃得快,一口一个;有的边吃边看,像是在记什么。
小十一和萨尔月吃得最快,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盘,又去夹另一盘。
沈默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看那些人,嘴角带着笑。
陈明亮也吃,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,放在桌上。
石头发着淡淡的光,柔柔的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今天是冬至,吃饺子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萨尔娜——活着的那个——看着他。
“她在说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她可能在说,好吃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,陈明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太阳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伸着,像一幅画。
萨尔娜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谢什么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谢你让我们留下来,”她说,“谢你教我们生活,谢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谢你做我们的朋友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棵树,”她说,“很好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我娘种的。”
萨尔娜嗯了一声。
“它知道很多事。”
陈明亮想起萨尔娜——石头里那个——也说过这话。
“你们萨尔人,是不是都能跟树说话?”他问。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不是说话,”她说,“是感受。树有树的想法,我们能感受到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这棵树在想什么?”
萨尔娜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睁开眼睛。
“它在想,”她说,“今年的叶子落得早,明年会长得更好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挺好。”
萨尔娜也笑了。
下午的时候,周映和孟淮来了。
他们提着一袋子苹果,一盒子点心,说是给陈晚拜个早年。
进了院子,看见那些萨尔人,周映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明亮,他们还在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在。”
周映看着那些人,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……挺好的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挺好的。”
周映没再问。
孟淮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人,忽然开口。
“明亮哥,他们也会老吗?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看向萨尔娜。
萨尔娜走过来。
“会,”她说,“但很慢。一万年,相当于你们一百年。”
孟淮点点头。
“那你们能活多久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还没死过。”
孟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”
晚上,陈晚又做了一桌子菜。
吃完饭,陈明亮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萨尔月跑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哥,”她说,“姐姐说,她可能快醒了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姐姐?”
萨尔月指了指他口袋里的石头。
“这个姐姐。”
陈明亮掏出那块石头。
它发着光,比平时亮一些。
“萨尔娜?”他轻声问。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我在。”那个声音传来。
陈明亮笑了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石头的光又闪了闪。
“好,”那个声音说,“很好。”
陈明亮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萨尔月也看着它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你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你们想我的时候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萨尔月点点头。
“那我现在就想你。”
石头的光亮起来,很亮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都亮了。
然后,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萨尔娜——石头里那个——站在他们面前,笑着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萨尔娜笑了。
“想你们了,”她说,“就出来看看。”
她蹲下来,抱住萨尔月。
萨尔月趴在她肩膀上,哭了。
“姐姐。”
萨尔娜拍拍她的背。
“乖,不哭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摇摇头。
“别说谢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,笑了笑。
然后她慢慢变淡,最后消失了。
石头落回陈明亮手里,发着淡淡的光。
萨尔月擦擦眼泪,看着他。
“明亮哥,”她说,“姐姐还会回来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会,”他说,“等我们再想她的时候。”
萨尔月点点头。
“那我天天想她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摇着。
月光照下来,落在这个小院子里,落在那棵老树上,落在那些人身上。
一切都静静的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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